陕西,西安府。
孙传庭坐在巡抚衙门的后堂,面前堆着一摞文书。
不是奏折,是邮局送来的报纸。
一份一份地翻看,眉头舒展。
来陕西大半年了,在陕西的高压政策从未松懈过。
一边打击农民军,一边招抚流民,赈灾,组织生产自救。
那些吃不上饭的百姓,领到了粮食,分到了田地,有了活路,谁还愿意跟着农民军去送死?
农民军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王嘉胤的势力被压缩在深山老林里,出不去,也招不到人。
那些小股义军,一个接一个地散了。
脱下反服,扔下武器,重新做回农民。
种地虽然苦,但好歹能活命。
而且,孙传庭还要招募青壮,编练新军。
农民军就更没有活路了。
高迎祥窝在山沟里,啃着干饼子,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兄弟,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只不过是王嘉胤手下的一个小头目,说不上话,也做不了主。
再这样下去,迟早饿死在这山沟沟里。
这时候,高迎祥想起了自己的外甥,李鸿基。
李鸿基,原本是驿站的驿卒。
驿站改邮局后,李鸿基被分到了米脂县邮局,当起了一名邮差。
每天骑着马,驮着报纸和信件,走村串寨。
听说干得不错,上个月刚被提拔,准备升任巡查员了。
邮局的巡查员,那可是正经的官差,吃皇粮的。
高迎祥越想越动心,既然义军混不下去了,不如去投奔外甥。
好歹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当天夜里,高迎祥偷偷下了山。
高迎祥把弯刀埋在一棵老槐树下,把义军的号坎烧了,换上一身破棉袄,背着一个布包袱,消失在夜色中。
米脂县,李继迁寨。
李鸿基骑着马,驮着一大包报纸和信件,走了一整天,终于在天黑前赶回了家。
李鸿基把马拴在院子里,卸下邮包,松了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推开门。
屋里,李鸿基妻子韩金儿正坐在炕沿上,衣冠不整,脸色发白。
炕上还坐着一个人,是村里的无赖盖虎,光着膀子,裤子还没系好。
两人慌乱无比,看样子是想不到今天李鸿基回来的时候提前了。
就成了如今的这局面,被李鸿基当场看到。
李鸿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们——”
“奸夫淫妇!”
李鸿基咬着牙,从腰间拔出短刀,冲了过去。
韩金儿尖叫一声,缩到墙角。
盖虎连滚带爬,想从窗户逃走,被李鸿基一把拽住后领,摔在地上。
“老子送信送了一天,你在家养汉子!”
李鸿基一脚踩在盖虎胸口,举刀就要捅。
“鸿基!住手!”
高迎祥一进门就看见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
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抱住李鸿基的胳膊,死命地往后拽。
“舅舅?”
李鸿基愣住了。
“杀人是要偿命的!你大好前程,邮局马上就要升你当巡查员了,你为了这两个败类毁了自己一生,值吗?”
高迎祥夺过短刀,扔在地上,气喘吁吁。
李鸿基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
李鸿基看着缩在墙角的韩金儿。
看着地上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盖虎,心里的火气渐渐被理智压了下去。
“舅舅……我……”
“听舅舅的,报官!奸夫淫妇,扭送官府,够他们喝一壶的!”
“你动手杀了他们,你也要赔命。”
高迎祥拍着他的肩膀。
李鸿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鸿基把韩金儿和盖虎五花大绑,送到了米脂县衙。
县令一拍惊堂木,判韩金儿杖责九十。
盖虎杖责九十,要是行刑之后没死,就继续枷号一月。
但是杖责九十,很少有人能活着下来。
李鸿基没有追究到底,保住了名声,也保住了官职。
邮局那边很快传来了消息。
李鸿基升任绥德巡查员,管辖六个县的邮务。
高迎祥在米脂住了下来,帮忙打理家务,偶尔跟着外甥出去送送报。
高迎祥对这份安稳的日子很满意,比在山沟里啃干饼子强一万倍。
陆军学院招生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大明每一个角落。
.......
京城!
大明皇家陆军学院大门口招生点,由皇家禁卫军的军官主持。
前来报名的人络绎不绝,有农家子弟,有落魄书生,有退伍老兵,也有从前的义军。
刘宗敏、田见秀、李过、高一功、李岩、郝摇旗、袁宗第,这些日后闯王麾下的猛将,此刻都挤在人群里,等着报名。
这些人有的是因为吃不上饭。
有的是想出人头地。
有的是跟着亲戚来碰运气。
反正来啦也不会吃亏,万一被选上了呢!
没有人知道他们以后会命运如何,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队列里有一个矮小的身影,踮着脚尖,使劲往前挤。
“让一让!让一让!”
旁边的人低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娃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脚上蹬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瘦得跟猴子似的。
腰间别着一根木棍当宝剑,脸上还挂着两道泥印子。
“小娃娃,你来干啥?”
一个壮汉低头看着他,乐了。
“报考陆军学院!”
小娃娃挺起胸膛,声音洪亮。
周围的人都笑了。
考生们笑得前仰后合。
当场就有人摇头叹气:
“小娃娃,回家吃奶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九岁了!”
小娃娃急了。
“不对,我八岁!但我能打!我什么都能干!”
一个小孩子的话,没人信他。
记录员坐在桌前,翻着花名册,头也不抬:
“姓名。”
“李定国。”
“年龄。”
“八岁。”
记录员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
“小娃娃,学院规定,考生年龄十五到三十五岁,你八岁,等你长大再来吧,下一个。”
李定国急了,拍着桌子:
“大人,我真的能行!我读过书,会写字,会算账,会骑马,会射箭!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保证不比其他大人差!”
“规矩就是规矩。”
记录员不耐烦了。
“再不离开,我叫卫兵了。”
李定国的眼眶红了,攥着拳头,站在桌前,不肯走。
朱由检今天来陆军学院巡查。
新校舍已经建好了。
青砖灰瓦,整整齐齐。
操场很大,能站上万人。
靶场在操场东边,垒着厚厚的土墙。
讲堂一字排开,窗户明亮。
朱由检在曹变蛟和周遇吉的陪同下,沿着校舍走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到学院门口时,听到一阵争吵声。
朱由检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报名处的桌前,跟记录员争得面红耳赤。
小男孩穿得破旧,但那一身不屈的意志,脸上看不到任何自卑的情绪。
记录员一脸不耐烦,旁边的几个考生在看热闹。
“怎么回事?”
朱由检走了过去。
记录员抬头,看见皇帝,吓得扑通跪倒。
只有那个小男孩站着,愣愣地看着朱由检。
李定国和考生们不认识皇帝,但看这阵势,也知道来的是大人物。
“大人,这小娃娃才八岁,非要报考陆军学院,末将跟他解释,年龄不够,他非不听,末将——”
记录员如实禀报,和陛下就要实话实说。
和陛下一起征战一起训练过,清楚陛下的秉性。
也知道自家陛下不愿意在外面暴露真实身份,所以称呼上叫的是大人,而不是陛下。
朱由检没理军官,低头看着那个小男孩。
瘦,小,黑。
那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