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除乐籍的告示贴出去三四天,南京城的风向变了,但又不明显。
那些乐户们从最初的惶恐和激动中回过神来,慢慢发现了一个尴尬的现实。
脱了籍,他们去哪儿?
除了唱曲跳舞,他们不会别的。
种地?
没地,应天府周边早就没地可分。
做工?
没手艺。
经商?
没本钱。
那些年纪轻、模样好的,还能找个好人家嫁了。
那些年纪大的、容貌普通的,就只能在街上晃荡,有的又悄悄回了老鸨那里。
教坊司的更惨,他们无家可去,沦落到流浪街头讨食。
朱由检坐在行宫里,听着曹化淳的汇报,手指敲着扶手。
“这么说,是朕好心办了坏事?”
曹化淳赶紧摇头:
“陛下圣明,不是坏事,是……是好意还没落地。”
“那些乐户脱了籍,却没有生计,走投无路,只能回去。”
“奴婢让人打听过了,南京城里几十家青楼,至少有上百个脱籍的姑娘又回去了。”
“老鸨们巴不得,不但不嫌弃,还压低了价,把她们的卖身钱又降了一截。”
朱由检的脸色沉了下来。
政策是好政策,但如果没有配套措施,它就是一张废纸。
那些乐户女子脱了籍,却活不下去,只能回去。
回去了,待遇还不如以前。
政策名存实亡,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卞玉京她们呢?”
“回陛下,卞姑娘已经在行宫里住下了,其他几位姑娘也接来了,都在后院里安置着。”
“叫她们来。”
卞玉京带着五个姐妹走进来。
董小宛只有五岁,怯生生地躲在卞玉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陈圆圆六岁,已经不怯生了,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李香君十二岁,顾横波九岁,寇白门八岁,她们早和朱由检见过面。
“都坐下,别站着。”
朱由检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卞玉京领着五个姐妹坐下来。
她们不知道皇帝叫她们来干什么,心里很忐忑。
朱由检开门见山:
“朕废除乐籍,原本是为了让乐户女子有活路。”
“但现在,那些脱了籍的姑娘又回去了。”
“不是她们不想走,是走了没有活路。”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你们,你们想不想帮朕,给她们一条活路?”
卞玉京抬起头:
“陛下,民女愿意。”
朱由检点点头,看着她们:
“朕打算成立一个新的衙门,叫文工司,全称是文艺工作团。”
“归礼部管,但独立运作,主要负责三件事。”
第一,前线慰问。
将士们在边关打仗,需要有人给他们活跃气氛,减少将士们的压抑情绪。
歌舞、戏曲、说书,都可以。
第二,政策宣传。
朝廷的新政,百姓听不懂,官员讲不清,那就用歌舞、话剧、戏剧演出来。
让百姓看着看着就懂了,懂了就不会听从别有用心的野心家忽悠。
第三,官方庆典。
大明这么大,一年到头那么多庆典,总不能老是那几样老把式。
文工司要编新节目,要有新花样,要让百姓看了高兴,看了记得住,传播开来的节目。
卞玉京的眼睛亮了。
朱由检继续道:
“朕打算把内廷钟鼓司、教坊司、司乐司、四斋这些机构全部合并,统一归入文工司,由文工司统一管理。”
“教坊司的乐户女子,不愿意干的,可以脱籍从良,分田安置。”
“愿意干的,编入文工司,按月领俸禄,有编制,有保障。”
“朕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愿意自食其力的人。”
卞玉京跪在地上:
“陛下,民女愿意替陛下分忧。”
“民女愿意去青楼,把那些姐妹们组织起来,她们虽然身在乐藉,但她们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朕给你一道旨意,你拿着它去教坊司、青楼,把愿意留下来的姑娘登记造册。”
“不愿意留的,发给路费,朕会安排人护送他们去滇南,让朱燮元主大人安排分田安置。”
既然应天府已经没有多余的田地,那就安排去滇南吧。
正好收回了木邦、孟养、孟密、蛮莫四个土司,需要更多的汉人过去开垦出上好的良田。
也有更多的田地可以分配给这些刚刚脱籍的人。
“愿意留的,按才能分组,编练歌舞、排演戏剧。”
“朕会从宫里调几个懂行懂礼仪的老太监来帮你们,也会从民间请几个戏班子的师傅来教你们。”
“你们要做的,是把文工司撑起来,有没有信心?”
卞玉京抬起头,目光坚定:
“我有!”
五个小妹妹也跟着喊:
“嗯嗯嗯,我们也可以的!”
陈圆圆董小宛虽然只有五六岁,但已经懂很多。
朱由检笑了:
“那就放手去干。万事有朕给你们撑腰。”
“朕等着看你们的节目,先排一个,关于乐籍废除的。”
“要让百姓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要让那些脱了籍又回去的姑娘知道,她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卞玉京领旨退下,带着五个妹妹走出了行宫。
她走得很轻快,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
第二天,卞玉京带着圣旨走进了南京教坊司。
教坊司的官员们战战兢兢跪了一地,没有人敢阻拦。
皇帝的大军就在南京城里,两家勋贵被除名。
魏国公夹起尾巴做人。
卞玉京把朱由检的旨意宣读了,然后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乐户们:
“姐妹们,陛下给了你们一条活路。”
“愿意走的,领银子走人,分田置产,自食其力。”
“愿意留的,编入文工司,按月领俸禄,学新本领,唱新歌,演新戏,你们选。”
教坊司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第一个姑娘站了出来:
“我愿意留。”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有选择留下的,而有些则是想要离开教坊司这个伤心地。
卞玉京想起了自己,如果没有遇到皇帝,她现在也在青楼里,被男人挑来挑去,像货物一样。
她比她们幸运,她遇到了皇帝。
现在,她要把这份幸运分给她们。
“姐妹们,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无依无靠的乐户。”
“你们是文工司的人,是大明的人,是陛下的人。”
“谁要是敢欺负你们,本官替你们做主!”
卞玉京很是霸气的说道。
卞玉京让愿意跟着她的跟着她去往下一家,而不愿意的,则是安排官差带着圣旨去往滇南。
这些自然有户部的官员去实施,不需要卞玉京操心,也管不到。
仅用了五天时间,文工司的第一场演出在南京城上演。
舞台搭在秦淮河畔的空地上,不豪华,但宽敞。
背景是一幅巨大的布幕,上面画着麦田和村庄。
台下挤满了人。
卞玉京站在台侧,紧张地攥着拳头。
这是文工司成立后的第一场演出,也是她第一次以“文工司司长”的身份面对观众。
演出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一个短剧,讲的是一家乐户的故事。
父亲是乐户,母亲是乐户,女儿一出生就是乐户。
她学琴学画学歌舞,然后被卖进青楼。
她不想去,但她没有选择。
直到有一天,朝廷废除了乐籍,她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了。
短剧不长,只有十几分钟,但台下的观众看得鸦雀无声。
演得很震撼,让人泪目,乐藉的命运与新生。
第二个节目是一个歌舞,唱的是朝廷的新政。
邮局、报纸、军队救灾。
歌词通俗易懂,曲子朗朗上口。
百姓们跟着哼起来,拍着手,打着拍子。
最后一个戏曲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