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撤藩银的旨意在大明境内引发了持续不断的余波。
各地藩王反应不一,朱由检陆陆续续接到各地藩王的上书请求。
外人看不到的地方,零组织的情报汇聚到朱由检的案上。
上书恳求的藩王暂且不提,其他藩王也各寻门路,暗中盘算着如何填补岁银裁撤后的空缺。
那些违法违纪的藩王,朱由检下令零组织收集证据,到时候一网打尽。
打老虎,国库吃饱。
而朱由检没有在这些风波上多停留目光,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件事占满了——国法下乡。
明朝乡村的底色,是宗族。
每一个村落都有一座祠堂,每一座祠堂都有一个族长,每一任族长手里都攥着一本家法。
族规比县衙的告示管用,族老的判决比知府的公文更先落地。
百姓遇到纠纷,首先想到的是找族长评理,而不是去县衙击鼓。
矛盾在祠堂里解决,钱财在祠堂里分配,惩罚在祠堂里执行。
被逐出族门的村民,一夜之间失去土地、房屋和姓氏,比被官府判了流放还彻底。
大明律法在那个环境里,像一件被挂在墙上落灰的旧农具,偶尔有人记得它的存在,但很少真正有人伸手去拿。
朱由检在后世见过宗族势力瓦解的过程,那些在新中国成立后被土地改革、集体化、基层政权建设一点点拆散的老规矩。
但朱由检也清楚,当下的环境不能直接套用那些方法。
大明没有土改的条件,因为最大的地主就是朱由检自己。
也不可能一纸文书解散所有宗族,几百年的根基不是一道旨意就能拔除的。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
直接打碎宗族不现实,但可以让宗族慢慢失去作用。
等到百姓发现找官府比找族长管用、去县衙比去祠堂有公道的时候,宗族的权威也就自然瓦解了。
第一条路是普法,第二条路是让百姓看到告状有用。
“老曹,让倪元璐来见朕。”
倪元璐来得很快。
他如今除了管理《大明月报》,还要协调邮差和读报人的日常调度,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
进殿时袖口沾着墨渍,显然是刚从印刷房赶来的。
倪元璐一来到,朱由检就把刚刚的想法,普法的深意说出来。
倪元璐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
“陛下想先从哪个地方开始?”
“先从北直隶开始,选几个宗族势力大的村子,让邮差和读报人把大明律法读给他们听,一次不够就读两次,两次不够就读三次。”
“不用讲得太深,先让他们知道,国法大于家法,族规再大也不能越过朝廷的律法。”
朱由检拿起案上一本已经翻旧了的《大明律》,递给倪元璐。
“把最常用的那几条摘出来,杀人偿命、伤人抵罪、强占田产要退还、逼死人命要问斩。”
“编成通俗易懂的短篇,配上图,印成活页,让邮差送到每个村口,重点讲‘告状有用’。”
倪元璐接过那本《大明律》,没有翻看,直接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陛下,如果百姓去告状,地方官不受理怎么办?或者收了银子压着不办?”
朱由检早就在等这句:
“朕会派锦衣卫的人下去,盯着各地的衙门口,哪个县压案不办,哪个县包庇族老,只要这些知县犯了法,顶格处置。”
“臣明白了,臣回去就安排人手,从北直隶选几个村子先试。”
倪元璐起身告退,朱由检想了想,是时候把司法权单独出来了。
倪元璐回去之后,加急印刷了第一批律法活页在三天之内印了出来,字大行疏,每页只印一条律法,旁边配了一幅简单的木刻插图。
画的是一个人跪在县衙大堂前,头顶的匾额上刻着“明镜高悬”四个字。
邮差背着那一摞活页,开始沿着村路分发。
保定府清苑县,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四水是清苑县邮局的邮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号坎,背一个已经磨得泛白的旧邮包。
他赶了大半天的路,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住脚步,从邮包里掏出一沓活页,用石头压住一角,扯开嗓子朝村口那几个正在闲坐的老汉喊了一声:
“大爷们,朝廷的新东西来了!大明律法,免费发,谁要谁拿去!”
几个老汉围过来,有人不识字,有人识几个字,但识不全。
老汉端详着插画上那个跪在县衙大堂前的戴枷小人,端详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什么意思,只指着那幅画说了一句:
“这画的啥?告状?”
李四水把活页翻到反面,指着第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老汉听:
“大明律法规定,凡强占他人田产者,杖八十,退还原田,凡逼死人命者,按律问斩。”
念完之后,李四水抬起头,看着那些蹲在地上、还在慢慢消化那些字句的老汉。
“以后谁家被占了地,不用去找族长评理,去县衙告状就行,县衙不管,往上告。”
“朝廷有规矩,压案不办的官,朝廷一经查实,革职查办都是轻的。”
老汉们将信将疑,攥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始终不相信朝廷命官这么好说话。
李四水把剩余的活页留在石头上,背起邮包继续往下个村子走去。
等李四水走远之后,老汉们弯腰多拿了两张,打算拿回去慢慢研究,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头看那张插图,脚步渐渐慢下来。
三天后,柳河村一个姓赵的佃户去了县衙。
赵佃户家的地被族长以“充公”的名义收走了,赵佃户跪在大堂上,手里攥着那张最近下发的报纸,声音沙哑:
“大人,草民要告状,草民家的地被族长占了,说充公,但草民查过朝廷的律法,充公不是这么充的。”
知县坐在堂上,看了一眼赵佃户手里那张已经揉皱了的报纸,最近的报纸普法,知县是知道的,应该是和朝廷的下一步计划有关。
现在的朝廷越来越让人摸不透。
知县可不想成为典型,最终接过状纸,盖了印,发了传票。
严令柳河村族长归还赵佃户家的地。
十天后,那块地被退回了赵佃户手里。
消息在几个村子之间传开,像石子落水后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邮差们带着活页走得更远了,读报人的声音在越来越多的村口响起。
祠堂的大门还是开着的,族老还有威望,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但坐在下面的村民会抬头往祠堂外面看一眼,像是隔着那道门槛,看到了另一条路。
裁撤藩银的风波仍在继续,各地藩王的反应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向了不同方向的分化。
上书恳求恢复岁银,暗中联络试图联名施压,也有藩王沉默着接受了现实,把银子投进了商行和店铺里。
朱由检对那些上书和联名一概没有回应,只让宗人府发了一道通令。
“宗室子弟可与庶民同考功名,同谋生计,朝廷不再限制。”
这道通令意味着藩王的子孙不必再困在封地上等着吃那点微薄的岁赐,他们的出路不再只有祠堂、书房和无所事事。
归化城外的草原上,杨秀才的学生们正在学写自己的名字。
第一批蒙古孩子开始用汉字写自己的名字时,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像干枯的树枝,但他们看着那些字像辨认一个陌生而真实的轮廓,慢慢记住了自己的名字落在纸上的样子。
学堂里多了几块新的黑板,是从京城运来的,漆面平整,粉笔字能写得很清楚。
杨秀才每天早晨上课前都会擦一遍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