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到京城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范文程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蒙古马上,屁股颠得生疼,屁股蛋子都快磨烂了。
身后是十几辆破破烂烂的牛车,拉着几十个后金使者团的人,个个灰头土脸,像一群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丧家之犬。
这趟路,走得比西天取经还他娘的艰难。
按理说,堂堂议和使团,大明沿途驿馆该好酒好肉招待着。
可朱由检早下了死旨——
驿馆一律不准开后金使团的门!
想住?
行啊,自己掏银子!
按市价十倍收!
想吃粮?
一石米五十两银子,爱买不买!
范文程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想他范文程堂堂后金第一文臣,皇太极跟前最红的谋士,在这大明的地界上,连个九品驿丞都敢斜着眼看他。
“范先生,前面就是通州了。”
副使索尼催马靠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咱们带的银子……快花光了。”
范文程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翻了两页,手微微发抖。
一路上光是买粮食、住客栈就花了三千多两,这还是省着花的结果。
后金穷得叮当响,这次出使带的银子本就有限,照这个烧法,到了京城连住店的钱都不够。
“省着点。”
范文程把账册塞回去,咬牙道。
“进了京城,找客栈住,别住驿馆了——驿馆那帮人开价更黑,一间房一百两一晚!”
索尼苦笑:
“一百两?那够咱们全团在路边啃三天干饼了。”
“所以才说大明的京城腐败透顶!”
范文程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连住店都要这么多银子,这朝廷从上到下烂到根了!等回到盛京,奴才一定要劝大汗……”
范文程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议和。
于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一句阴恻恻的:
“等大汗灭了索伦部,腾出手来,这笔账,迟早要跟明人算个清楚。”
一行人硬着头皮进了通州城,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
一间大通铺,三十个人挤一间,每人每晚三钱银子。
范文程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闻着旁边后金兵脚丫子的酸臭味,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见到明帝时要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务求让这位年轻皇帝心动。
只要议和成功,后金就能争取至少一年甚至两年的喘息时间。
北边的索伦部虽然被打服了不少,但物资依然紧缺,尤其是银子和粮食,几乎断绝。
如果再不开互市,后金内部随时可能爆发内乱。
“朱由检……”
范文程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屋顶的蜘蛛网。
“你再狂,也有低头的一天。”
翌日清晨,使团继续赶路。
从通州到京城,不过四十里地,可这四十里,把范文程的三观震了个稀碎。
刚出通州没多远,远远就看见地平线上立着一座座巨大的木架——那玩意儿足有两三丈高,装着叶片,风一吹,叶片呼啦啦地转,带动下面的齿轮和水车,把水从河里提上来,顺着竹槽流进旁边的农田。
“那……那是什么东西?”
范文程勒住马,瞪大了眼睛。
“大风车。”
路边一个正在歇脚的农夫头都没抬,啃着一块杂粮饼子含糊道。
“朝廷修的,不用牛不用人,风一吹就转,水就上来了,我家那三亩地,今年浇了三次,麦子长得比往年好一倍。”
范文程愣住了。
大风车?
不用牛不用人?
范文程自诩见多识广,可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走!快走!”
范文程一夹马腹,心跳加速。
越往前走,他的心就越沉。
道路两旁全是忙碌的百姓——
不是那种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而是一个个脸上带着活气的农夫。
修水渠,打井,还有人赶着四轮马车运粪肥,跑起来稳得很。
“这……这是大明的百姓?”
索尼也看傻了。
“辽东的汉人,哪个不是饿得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可你看这些人——”
范文程没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攥紧了缰绳。
此刻,范文程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皇太极对大明的判断,可能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皇太极说大明内部腐朽、民不聊生、流寇四起,早晚要亡。
可眼前这景象,哪里有一丝亡国的气象?
这他娘的分明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范先生……”
索尼的声音有些发颤。
“俺觉得,大汗这次……可能低估朱由检了。”
范文程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但范文程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进了安定门,范文程以为自己眼花了。
青石板铺的街道平整如镜,两边排水沟里的水清澈见底——这
在辽东是不可想象的,盛京城里到处是泥坑和垃圾堆,夏天臭气熏天。
更离谱的是,他们的马刚踏进城门,两个穿着城市清洁司制服的差役就拦住了他们。
“站住!进城马匹,一律佩戴粪兜!”
一个差役指着范文程的马屁股,面无表情地说道。
“粪兜?啥玩意儿?”
范文程一头雾水。
差役也不废话,从背后的筐里掏出一个草编的兜子,不由分说就往马屁股底下套。
范文程脸都绿了。
“你们——你们竟敢如此折辱我后金使团!”
“折辱?”
差役冷笑一声。
“这是规矩!上个月定国公府的马发疯没戴粪兜,拉了一路马粪,罚了五十两银子!你们后金的马,难道比国公府的马还金贵?”
范文程气得浑身发抖,但身上银子不多了,他不敢闹——
万一被罚款,今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只能咬牙忍了。
马屁股上挂着个草兜子,范文程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进了城,更让他窒息的事情还在后面。
街道被划分得清清楚楚——
中间是跑马车的“车行道”,两边是人行道,行人走在人行道上,马车走在车行道上,各不相犯。
有辆马车试图拐上人行道,直接被维持秩序的巡街士兵拦下来,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赶车的人被拖到路边训了半个时辰。
“这……这也太……”
范文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在辽东见过的所谓“繁华”,跟这里一比,简直就是个村寨。
更让范文程心里发毛的是,街上的百姓看他们这队人的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畏惧,而是那种看“落后蛮夷”的居高临下。
就像看一群穿着破衣服的乡巴佬闯进了紫禁城。
“范先生,要不……咱们回去吧?”
索尼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退缩。
范文程狠狠瞪了他一眼。
“回去?你拿什么回去?银子花光了,马也快跑不动了,回去大汗能饶了你?”
索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京城多繁华,不管大明多强大,他此行的使命只有一个——议和。
只要能让朱由检签了停战协议,后金就有活路。
其他的,都不重要。
然而范文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进入京城的同一时刻。
乾清宫里,朱由检正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一支朱笔,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范文程到了?”
曹化淳躬身答道:
“回陛下,刚刚入城,在会同四译馆旁边的客栈住下了。”
“会同四译馆?”
朱由检冷笑。
“那是接待藩属国使臣的地方,他范文程一个走狗,也配?先晾他三天,然后让礼部去谈。”
“是,陛下。”
曹化淳应声退下。
朱由检把朱笔往案上一扔,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