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朱由检的手顿了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
朱由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然后轻轻放下狼毫,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释然,有期待,还有一丝连朱由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
十天的温泉假期把紧绷的弦松了下来,但弦终究还是要绷上的。
他是皇帝,大明的皇帝,这根弦永远不能断。
“老曹。”
朱由检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曹化淳从门外闪进来,躬着身子:
“陛下?”
“传李若连来见朕。”
“奴婢这就去。”
……
半个时辰后,李若连到了。
这位皇家百货商行的掌印太监,比三年前胖了一圈,不是虚胖,是那种“有钱了底气足”的富态。
今天穿着一身深紫色蟒袍,腰间挂着一串从南洋带回来的琥珀珠子,走路带风,脸上那股子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
“奴婢李若连,参见陛下。”
李若连恭恭敬敬弯腰行礼,丝毫不敢拖泥带水。
朱由检轻轻点头,问道:
“说说,商行这一年,赚了多少?”
李若连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掏出一册装订整齐的账本,双手递上去:
“请陛下先过目,臣……不,奴婢念给陛下听。”
朱由检翻开账本,第一页就是一行加粗的大字。
崇祯四年·皇家百货商行年度总账
“年总收入:一千一百四十三万七千二百两白银。”
朱由检挑了挑眉。
李若连见状,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陛下,这还只是账面上的,不算咱们在虾夷岛和苦兀岛的金矿银矿——那两个矿今年刚探明,明年才能出第一批货,保守估计,光金矿一年能出三千两黄金,银矿能出五万两白银。”
“一千一百多万两……”
朱由检手指敲着桌面。
“比崇祯三年翻了一倍还多。”
“不止翻一倍,翻了一倍半!”
李若连激动得脸都红了。
“陛下是不知道这一年咱们商行铺得有多开——”
李若连掰着手指头数:
“大员那边,糖厂已经建起来了,上个月出糖装船,走南京商路卖到北方,光这一项,年底利润三十万两。”
“大员当地种甘蔗的百姓,今年收入翻了三番,一个个见了咱们的商队跟见了亲爹似的。”
“马尼拉和马六甲两个基地,不光是舰队驻地,咱们商行在那边开了货栈,收香料、收象牙、收南洋特产,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被打服了之后,乖乖跟咱们做生意,不敢再卡脖子。”
“虾夷岛——”
李若连压低了声音。
“那边的据点,是渔港,咱们在那边收海货、晒鱼干,卖给倭国和朝鲜。另外探矿队已经在苦兀岛找到金脉了,寻金队的人说,那矿脉粗得吓人,比云南的铜矿还猛。”
“欧罗巴那边——”
说到这里,李若连表情变得郑重。
“咱们派了两艘千料船,走马六甲—印度洋—好望角航线,去欧罗巴。”
“船上带的是丝绸、瓷器、茶叶,预计明年年底回来,这是咱们第一次主动去欧罗巴做买卖,以前都是他们来咱们这买。”
朱由检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李若连,你现在是越来越会做生意了。”
李若连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还不是陛下给的底子厚,五十多艘武装商船,谁敢劫?还有东海舰队就在旁边盯着呢。”
“那两艘去欧罗巴的船,护卫够吗?”
“每艘配了六门红夷大炮,还有一百名经过火绳枪训练的水手,就算遇上西洋人的战舰,也能打。”
李若连拍着胸脯保证。
李若连说的火绳枪可不是天启朝的火绳枪,而是经过改良的火绳枪。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账本:
“净利润六百万两?”
“是!各项成本扣完,净落内库六百万两白银,陛下,这还没算金矿银矿的账,那两块是单独记账的,等明年出矿了,直接进内库,不经过户部。”
朱由检合上账本,看着李若连:
“李若连,你给朕记住,商行的银子,是朕的内库,但朕的内库,最终也是大明的。”
“该花在百姓身上的,一分不能省,不能靠压榨百姓而获取利润。”
李若连神色一肃,拱手道:
“奴婢明白,商行每赚一两银子,就有三成是花在各地的义仓、义诊、修桥铺路上的,白素馨娘娘那边,太医馆的药材,商行半价供。”
朱由检摆了摆手。
“退下吧,过几日朝会,你不用上殿,但户部那边,毕自严要是问起商行的税——”
“奴婢知道!商行交的是商税,按新税率走,一分不少。”
“滚吧。”
朱由检笑着骂了一句。
李若连乐呵呵地退了出去。
……
李若连刚走,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田尔耕和许显纯。
零组织的正副指挥使。
田尔耕还是那副阴恻恻的样子,瘦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许显纯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说说,这一年,零组织都干了什么?”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田尔耕先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回陛下,零组织目前覆盖全大明,两京十三省,每一个府、每一个县,都有咱们的暗桩,新拿下的漠南府、科尔沁、大员、澳门、马尼拉、马六甲,也全部布了人。”
许显纯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南洋那边,咱们的人已经混进了安南、暹罗、占城的王宫。”
“倭国那边,萨摩藩和江户幕府,咱们收买了几个低级武士和商人,消息灵通得很,上个月幕府发生什么,咱们的人比他们的将军还先知道。”
“乌思藏和西域呢?”
田尔耕沉声道:
“乌思藏各部的头人府里,有咱们的人。”
“西域——哈密、吐鲁番那边,零组织的暗桩刚扎进去,还在铺网,后金……”
“后金那边最难,皇太极防间谍跟防贼一样,但咱们还是塞了三个人进去,两个是蒙古降卒,一个是被俘的明军老兵,假投降混进去的。”
“欧罗巴那边呢?”
朱由检问。
许显纯的笑容僵了一下,难得地露出几分尴尬:
“欧罗巴……人种不同,语言不通,长相也一眼就能认出来,咱们的人很难打入内部。”
“所以呢?”
“所以臣想了个办法。”
许显纯眼睛一亮。
“咱们从那些来大明做生意的欧罗巴商人、传教士手里,买他们的孤儿,或者干脆收养欧罗巴人的小孩,从小养在零组织里,教他们欧罗巴的语言和文字,长大了再派回去,这叫……”
许显纯想了想。
“这叫从小培养。”
朱由检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许显纯,你这脑子,够毒的!”
田尔耕也难得地勾了勾嘴角:
“另外,臣已经在澳门和马尼拉各设了一个‘育幼堂’,专门收养混血和欧罗巴孤儿,作为零组织的后备力量。”
“好!”
朱由检一拍案几。
“这件事,你们放手去干,银子不够,找李若连要。”
两人齐声道:
“遵旨!”
田尔耕又补充了一句:
“陛下,还有一件事,后金那边,因为咱们全面封锁,物资紧缺得厉害,特别是粮食。”
“去年辽东大旱,后金的粮食缺口至少二十万石,皇太极从索伦部抢了一些,但杯水车薪,宁完我再厉害,也变不出粮食来。”
“宁完我……”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
“那个汉奸文官,给皇太极出谋划策,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食,他拿什么喂饱八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