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笔落下，朱由检将狼毫笔往笔山上狠狠一掼，墨汁四溅，溅了满纸满手。
“来人！”
“奴婢在！”
曹化淳从殿外疾步而入。
“传魏忠贤、骆养性进宫，再传宗人府令朱存区，给朕滚过来。”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
魏忠贤佝偻着身子站在下首，陛下不动，他就不动。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一身飞鱼服，头都不敢抬一下，静静等陛下做完手上的事情。
宗人府令朱存区胆战心惊站在殿上。
“朱存区。”
良久，朱由检放下手上的奏折，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朕问你，如今大明的藩王，一共还有多少位亲王？”
朱存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回、回陛下……现存亲王二十三位，郡王一百四十余位，将军、中尉以下宗室子弟……三十余万人。”
“三十余万人……”
朱由检冷笑一声，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子一样刮在朱存区脸上。
“朱存枢，你给朕算算，这三十多万张嘴，每年从户部咬走多少银子？”
朱存区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去、去年裁撤岁银之前，每年约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
朱由检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这还只是岁银！他们名下的田地、商铺、庄户，免税免役，侵占的民田少说数千万亩！数千万亩啊！够多少百姓活命？够朝廷多征多少赋税？！”
朱由检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朱存区面前。
“朕之前裁了宗室的岁银，给了宗室子弟自谋出路的恩典，你们当朕是放你们一马？”
朱由检一把攥住朱存区的衣领，将他提得离地半尺。
“那是朕给宗室最后一次体面收手的机会！”
“陛、陛下饶命……不是臣......”
朱存区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朱存区欲哭无泪，他什么都没有干啊！
“饶命？”
朱由检猛地松手，朱存区像一袋烂谷子一样摔在地上。
朱由检直起身，转身面向魏忠贤和骆养性，声音中带着杀气：
“听着，传朕旨意，所有藩王宗室，限三个月内，将名下集中控制的田地、财产、商铺，按照支脉层层拆分！一封二，二封四，四封八！集中在一个藩王手里的万顷良田，要分到他这一支脉的每一个宗室子弟手上！从亲王到中尉，人人有份，户户均产！”
魏忠贤的三角眼猛地瞪圆了，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陛下这招太毒了。
把藩王手里的地、财产全部分散到每一个宗室子弟头上，藩王就再也不是藩王了，就是一群各自为战的破落户。
铁板一块的宗室利益集团，直接被活活撕碎。
骆养性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
陛下这是要连根拔起啊。
“凡阻挠分产者——”
朱由检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削爵！凡串联谋反者——剥夺这一支的宗室身份！”
“骆养性。”
“臣在！”
骆养性一个激灵，猛地抱拳。
“你带锦衣卫，给朕盯着，哪个藩王敢说一个不字，就给朕抓起来，押送京城，朕要亲自审。”
“是！”
“魏忠贤。”
“老奴在。”
魏忠贤赶忙躬身，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东厂的人，给朕撒出去，那些藩王底下养的门客、清客、师爷，哪个敢撺掇主子串联谋反，你不用请示，直接拿了，朕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藩王永远只是藩王。”
“朕才是大明唯一的皇帝！”
魏忠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兴奋：
“老奴……遵旨！”
……
与此同时，京畿军区司令部。
杨嗣昌将一份盖着国防事务部大印的折子推到卢象升面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建斗，你的人，该动了。”
卢象升这位京畿军区司令官，面容刚毅如铁。
卢象升展开奏折，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白安？当年在辽东打过建奴，是个狠角色，但杨部堂，你让他带二十个人去辽东，够吗？”
杨嗣昌冷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卢司令，这不是去打仗？他是去整编的，背后是中央，是国防事务部，二十个人，够了！”
“辽东那些老油条，势力盘根错节，派二十个人去，他们反而摸不着头脑。”
卢象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温水煮青蛙……杨部堂，你这招够损的。”
“对付军阀，就得比军阀更狠。”
杨嗣昌将茶杯往桌上一顿，说道：
“我已命令第一、二师团向山海关运动。”
“建斗，你的人准备好了没有？”
卢象升站起身，将腰刀抽出半寸，寒光一闪。
“京畿军区随时准备着！”
杨嗣昌站起身，与卢象升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抱拳：
“为了大明！”
……
正月二十九，夜。
辽东，广宁卫。
大雪封山，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城墙。
白安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戴着一顶破毡帽，看起来跟任何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没什么两样。
身后，十九名军官分散在广宁城的各个角落。
他们有的扮成货郎，有的扮成郎中，有的干脆直接住进了辽东军低级军官常去的窑子里——不是去嫖，是去听。
辽东军里那些参将、游击、守备们喝花酒时说的醉话，第二天一早就会出现在白安的案头。
白安推开一家名为"聚福楼"的酒馆大门，一股混合着羊膻味、汗臭味和劣质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白安皱了皱眉，走到角落里一张桌子旁坐下。
“掌柜的，来碗热汤面，多加辣子。”
掌柜的是个秃顶老头，瞥了他一眼：
“客官，小店今儿个歇业，不卖了。”
白安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
掌柜的眼神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压低声音道：
“客官，您怕是外地来的吧？这广宁城里，今儿个不太平，辽东军的几位爷在楼上包了场子，谁敢上去触霉头？”
“哦？”
白安眉毛一挑。
“什么爷？”
“还能是什么爷？”
掌柜的凑过来，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
“参将祖宽、游击吴三桂、守备祖大寿手下的亲信李一龙……这几位爷，带着一帮子人在楼上喝酒呢。”
白安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眼中寒光一闪。
祖宽，祖大寿家里的家奴，也是辽东军中排得上号的刺头。
吴三桂，吴襄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混了个游击，靠的就是他爹的面子。
这些人，正是杨嗣昌名单上的头一批轮训对象。
楼上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夹杂着拍桌子的声音。
“祖爷！那朝廷派来的什么破轮训，分明是要夺咱们的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