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七丘之城的地下水道还弥漫着潮湿的铁锈与石屑味。
卡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废弃实验室的入口,黑袍下摆扫过满地碎裂的实验器材与干涸的黑潮痕迹。
他此行是来找克里斯托弗的,这位残星会的会监,是安插在黎那汐塔的重要棋子。
可实验室里早已换了光景。
几名身披重甲的角斗士守在通道深处,将整座地下实验室牢牢把控住。
卡戎藏在阴影里,感知顺着水道蔓延开,扫过整个地下空间。
克里斯托弗的气息,半分都没有。
他在七丘找了整整一天,地下水道、角斗场地下囚室、旧城区的隐秘据点,甚至连克里斯托弗藏剧本手稿的暗室都翻了个遍,连半片衣角都没找到。
这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同他手里最核心的实验数据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卡戎倒也没动怒,棋子丢了就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
克里斯托弗本就是偏执的剧作家,出了岔子自己跑路也在情理之中。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利维亚坦,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鸣式是文明的心魔,是集体意识投射出的阴影,自古以来只有被封印、被打退,从没有真正形神俱灭的先例。
那个叫凌朔的人,真能打破索拉里斯千万年的规则?
耳听为虚,他要亲自去黑潮最深处看看。
念头落下,卡戎的身影从水道的阴影里淡去,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黎那汐塔外海的黑潮边缘。
如今的黑潮异常平静,没有往日翻涌的黑雾,海面像一潭死水,连波纹都少得可怜。
这反常的死寂,反而比狂暴的时候更让人心头发毛。
卡戎脚步未停,径直踏入了黑潮之中,浓稠的黑潮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动分开,避开他的身体。
他一路下沉,越过表层黑潮造物的活动区,一直坠向黑潮的最底处——玛涅斯之底。
这里是众灵汇聚的冥湖,是利维亚坦熔炼灵魂、孕育眷属的造物实验室,也是通往巡游天国的必经之路。
可越往下沉,卡戎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往常这里本该是残响最浓郁、频率最混乱的地方,冥湖的黑水翻涌着无数灵魂碎片与负面情绪,隔着很远就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卡戎停下身形,悬浮在一片彻底的虚无之中。
四周是空寂的黑暗,没有冥湖,没有回音,没有半分利维亚坦的气息。
曾经在这里铺展开的巡游天国,那座辉煌却死寂的王城遗迹,如今连一块碎砖、半片瓦砾都没剩下。
就像被人从根源上,连带着空间一起抹掉了。
“真的死了?”
卡戎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
他活了太久,见证过无数次鸣式的复苏与封印,还是第一次见到鸣式彻底死亡的场面。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动摇。
难道......索拉里斯这一次,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如果鸣式真的可以被杀死,那他们残星会坚持了这么多年的道路,以极端方式推动人类进化、主动拥抱鸣式力量对抗悲鸣,岂不是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就在他思绪纷飞的刹那,脚下死寂的黑潮突然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
嗡——
低沉的震动从虚无深处传来,原本平静如镜的黑潮水猛地掀起滔天巨浪。
黑压压的浪头高达数百米,带着吞噬一切的势头,朝着卡戎当头拍了下来。
卡戎反应极快,身形一晃便飘到了高空,垂眸看向下方翻涌的黑潮,眉头紧锁。
不对劲。
利维亚坦都死透了,黑潮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没等他想明白,翻涌的黑潮之中,一艘巨大的古舟缓缓浮了上来。
船身是半透明的,像是由无数细碎的记忆光点与云海回音凝聚而成,船舷刻着早已失传的先祖符文,整艘船透着一股苍凉又诡异的气息,静静漂浮在黑潮之上,像一座从远古漂来的幽灵船。
而在古舟的船头,站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的灰白长裙,银白色的长发近乎透明,一双眼眸是深不见底的暗灰色,正抬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半空中的卡戎。
“你是谁?”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回音般的重音,清晰地钻进卡戎耳朵里。
“谁允许你闯进来的。”
卡戎站在古舟前方的不远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话该我问你吧?你是什么东西?利维亚坦的余孽?”
小女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余孽?”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傲,“我叫阿帕斯玛,是黎那汐塔新的鸣式。”
卡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黑潮深处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止住笑声,看着船头的小女孩,眼神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杀了一个利维亚坦,又冒出来一个阿帕斯玛,我就说鸣式怎么可能真的被根除。”
“那个叫凌朔的,以为杀了利维亚坦就算拯救黎那汐塔了?简直天真。”
“文明的心魔不灭,鸣式就永远不会消失,他杀得越快,新的鸣式诞生得就越快,到头来,不过是白费功夫。”
“拯救索拉里斯,终究还是得靠我们残星会的路。”
阿帕斯玛看着他自顾自地大笑,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耐。
这人疯了。
她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懒得跟他废话,阿帕斯玛抬起手,下方的黑潮再次躁动起来。
无穷无尽的黑潮水开始往上攀升,眼看就要淹没这片空间。
擅自闯入她的领地,那就直接变成记忆的养分好了。
可就在黑潮即将吞没过来的瞬间,卡戎忽然开口了。
“先别急着动手。”
他看着阿帕斯玛,语气平静,“尊敬的鸣式阁下,我代表残星会,想跟你谈一笔合作。”
阿帕斯玛的动作顿住了,她微微皱眉,灰色的眼眸盯着卡戎。
“你是残星会的人?”
这回轮到卡戎意外了,“你知道残星会?”
阿帕斯玛语气平淡,“有什么好奇怪的,自我诞生之日起,黎那汐塔大部分人的记忆,我都能看见。”
“你们残星会在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我一清二楚。”
她执掌溯蚀权柄,回音海里所有的记忆与情绪对她而言都是敞开的。
残星会在黎那汐塔活动了这么多年,留下的痕迹太多,她想不知道都难。
阿帕斯玛来了点兴趣,收回了翻涌的黑潮,抱着胳膊站在船头。
“说说看,什么合作?”
卡戎伸手托了托脸上的面具,缓缓开口,“很简单,你刚诞生不久,力量肯定不够。”
“单凭你自己慢慢积蓄情绪、吞噬记忆,想要吞没整个黎那汐塔,不知道要等上多少年。”
“而我们残星会可以帮你,我们可以在明面上制造混乱、散播恐惧、引导民众的情绪,帮你更快地吸收负面情绪与记忆碎片,加速你的成长。”
“作为交换——”
卡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借助鸣式的权柄,帮我们打造出真正的人造鸣式共鸣者。”
这是残星会一直以来的核心目标,普通共鸣者的上限太低,根本不足以对抗终焉的悲鸣。
只有让人类掌握鸣式级别的力量,才有可能在末日到来之前搏出一条生路。
阿帕斯玛听完,嗤笑了一声。
“就这点要求?”
她还以为残星会有多大的胃口,人造鸣式共鸣者,不过是将鸣式的频率碎片嫁接到人类身上而已,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难事。
“可以。”
阿帕斯玛答应得很干脆,“残星会帮我积蓄力量,我给你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