钙质化的街道踩上去带着细碎的沙感，灰白色的建筑静静立在两侧，像被时间冻住的标本。
几人沿着主街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街边的面包铺还保持着半开门的姿态，柜台里的面包早就化作了灰白的钙质轮廓。
斜对面的铁匠铺门口，还立着半块锻打的铁坯，锤子落在铁砧上，保持着挥到一半的姿势。
风穿过街巷，呓语声比镇口更清晰了些。
有老人的咳嗽声，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孩童嬉笑打闹的尖叫，混着黑潮的滋滋杂音，揉成一团模糊的回响，贴在耳边挥之不去。
“怪了。”
尤诺皱着眉，反复划动手里的观测石板，石板上的频率曲线乱成一团麻，忽高忽低，完全抓不到规律。
她又闭上眼凝神感应了几秒，再睁开眼时疑惑更重：“明明前两天伪作神王的频率还在这儿的，怎么现在跟沉进水里一样，摸都摸不到。”
奥古斯塔扫了眼四周，握紧了手中的刀：“会不会是躲进地底了？这东西以前就爱钻彻地之楔旁边的裂隙。”
“不像。”
尤诺摇头，“要是躲进地底，频率只会变弱，不会乱成这样。”
“现在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到处都是零碎的残响回声，把神王的痕迹盖过去了。”
凌朔没说话，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衣袋里的预言石。
石头温度正常，没有预警。
但他能感知到空气里弥散着极淡的黑潮气息，细得像发丝，稍不注意就会漏掉。
“分头搜吧，这样快一些。”
沉默片刻，凌朔开口道：“两人一组，往西、南两个方向摸，有情况立刻示警。”
话音刚落，西边忽然传来“嗡”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几人同时抬头望向西边。
“是镇中心的英雄雕像那边！”
奥古斯塔脸色一正。
“我们走！”
四人立刻动身，顺着街道往西疾奔。
沿途的钙质残像被震动波及，簌簌往下掉着白灰，呓语声瞬间嘈杂了数倍，像无数人同时在耳边尖叫。
..........
嘉贝莉娜站在镇口的老橡树底下，右手藏在深色的披风里，指尖微微发麻。
她是前天中午到的七丘。
在外漂了十六年，她偶尔也会回黎那汐塔，却从来没踏进过七丘主城一步。
这次利维亚坦死去，加上七丘四年一度的冠军赛决赛即将开幕，她也赶了回来。
她没打算露面，更没打算见奥古斯塔，就想在看台上，远远看一眼现在七丘的年轻人，也看一眼那个站在最高处的故人。
结果中午在城外歇脚的时候，她忽然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属于利维亚坦造物的黑潮频率。
嘉贝莉娜当时就皱了眉。
利维亚坦已经死去，按理来说，其麾下的造物失去本源供给，要么跟着溃散，要么陷入沉眠，绝无可能突然活跃起来，更别说还能散出这么明显的气息。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放弃观看比赛，当天下午就循着踪迹摸进了桑古伊斯狩原。
越往深处走，那股气息越清晰，混杂着无数残响的碎片，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牵着她往呓语镇的方向来。
走到镇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老橡树还在，只是早就没了枝叶，光秃秃的树干化作灰白色的钙质雕塑，连树皮的纹路都凝固在了十六年前的样子。
树身上还能看到两个浅浅的刻痕，一高一矮，是当年她和奥古斯塔比个子的时候刻的，约定每年都来刻一道，看谁长得快。
后来再也没机会了。
嘉贝莉娜看着那道刻痕，沉默了很久。
风卷起她银白色的头发，露出下颌紧绷的线条。
平时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些细碎的过往。
可真站到故土面前，那些压在心底十六年的画面，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哟，故地重游啊，有什么感想？”
吊儿郎当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来，奇美拉的身影显现，一脸欠揍地调侃。
“十六年没回来，是不是鼻子都酸了？要不要我借你个羊蹄子擦擦眼泪？”
“闭嘴。”
嘉贝莉娜冷冷回了一句，脚步没停，迈步走进了镇子。
“再废话，今天的残象核心减半。”
“呵呵，我会怕你？！”
奇美拉语气还是贱兮兮的：“你说你也是，明明心里惦记得要死，偏偏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当年直接回去找她不就完了，非得自己扛着，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我这副样子，回去干什么？”
嘉贝莉娜眸光冷淡，扫过街边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让她看着我人不人鬼不鬼的右手？还是让七丘的人知道，他们总督的童年好友，早就成了半黑潮化的怪物？”
奇美拉啧了一声：“你就是想太多，奥古斯塔那性子你还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你活着，别说你半黑潮化，就算你全黑潮化了，她也得把你捞回来。”
“不过这样也好，本大爷还有乐子可以看，呵呵。”
嘉贝莉娜没接话。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能回去。
她现在就是个行走的黑潮引子，待在谁身边，谁就容易被残像盯上。
奥古斯塔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位置，她不能去添乱。
两人一路拌着嘴往镇中心走。
奇美拉嘴闲不住，一路都在叽里呱啦。
嘉贝莉娜时不时怼回去两句，语气冷硬，却没真的生气。
十六年了，一人一造物从最初的互相提防、彼此消耗，走到现在也有了一套独特的相处方式。
奇美拉知道她所有的执念与愧疚，也见过她最狼狈脆弱的样子。
她则压制着奇美拉的黑潮本能，带着它一起狩猎鸣式，报当年被熔炼之仇。
不过现在利维亚坦突然暴毙，他们也暂时没了目标。
走到镇中心广场的时候，嘉贝莉娜忽然停下了脚步。
广场中央立着英雄王的石雕像，和七丘主城的那尊很像，只是小了一圈。
雕像表面已经出现了细碎的裂痕，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残响气息，频率紊乱。
而伪作神王的气息，到这里就断了。
“不对劲。”
嘉贝莉娜皱起眉，右手微微发烫，“这地方的残响太浓了，像被人刻意堆在一起的。”
“吼？”
奇美拉的语气也正经了点：“这些残响里混着点奇怪的频率，不像是利维亚坦的路子。”
它话音刚落，雕像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从雕像上扩散开来，整个广场的空气都跟着扭曲。
周围的呓语声瞬间放大了数倍，无数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过来，裹着嘉贝莉娜的意识往深处拽。
“糟了！是索诺拉空间！”
奇美拉低吼一声：“这些残响被人动过手脚，专门勾人的回忆！”
嘉贝莉娜立刻想抽身后退，可已经晚了。
她本身就带着黑潮体质，又和这片土地的记忆有太深的羁绊，瞬间就被残响牢牢缠住。
眼前的灰白色世界快速褪色、重构，钙质化的建筑重新染上色彩，死寂的街道慢慢响起人声。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耳边已经是喧闹的市井声了。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空气里飘着麦香和打铁的火星味。
街边的面包铺冒着热气，老板娘系着围裙，正把刚烤好的麦饼摆上柜台。
铁匠铺叮当响，光着膀子的铁匠抡着锤子，火星溅了一地。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跑过，手里拿着麦芽糖，笑得肆无忌惮。
是十六年前的法比亚纳。
黑潮还没来，小镇还活着。
嘉贝莉娜站在广场中央，看着眼前鲜活的一切，指尖微微发颤。
她知道这是假的，是记忆残响拼出来的索诺拉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