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中曲台地的某个营地。
秧秧压了压头上的蓝色贝雷帽，跟着前面的礼荣往里走。
她身上套了件灰色外套，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就像个刚死了亲人、远道而来求个念想的普通姑娘。
炽霞跟在她侧后方，一身粗布衣裳，红头发用布巾包了个严实，只露出双亮闪闪的眼睛，正四处乱瞟。
身后还跟着两个踏白小队的队员，都伪装成随行的人，低头不说话。
进了营地，里面比想象的大。
一排排土坯房沿着墙根摆开，院子里坐满了人。
靠墙根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布偶，一下一下摸着偶人的头发，嘴里碎碎念着“儿啊”，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不远处的年轻女人坐在石墩上，手里牵着个人偶，人偶穿着她丈夫生前的衣服，她就安安静静看着，眼神空洞。
所有人的脸上都没什么活气，唯独看着手里人偶的时候，眼睛里才会亮起一点光。
秧秧找了个角落站定，闭上眼睛，共鸣能力展开，细碎的声音顺着微风钻进耳朵里。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全是对人偶的依赖。
她指尖触碰炽霞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频率传声：
“我打听差不多了，这里面全是普通民众。”
炽霞眉头一皱，也压着声音：“那还等什么？直接冲进去把带头的抓了不就完了？”
“不行。”
秧秧轻轻摇头，“现在只知道这是个外围营地，核心的基地在哪我们都没摸到。”
“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核心的人跑了，后面更麻烦。”
她补充道：“而且这些人都太脆弱了，现在拆穿真相，万一刺激到他们，出点什么事就不好了。”
炽霞撇了撇嘴，虽然有点急，但也知道秧秧说的对。
“行，听你的，那现在干嘛？”
“我们先散开，摸清营地的情况，我去西边，你去东边，注意别暴露。”
随后两人散开，各带一个队员，顺着墙根往两边摸。
秧秧往西走了百来米，绕过一排土坯房，就看见后面的小树林里，藏着一座半地下的厂房。
铁门紧闭，窗户黑黢黢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衣的男人。
是残星会的造匠。
她放轻脚步，绕到侧面的透气窗底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批货什么时候交？上面催好几次了。”
“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批意识锚定，跟残星会那边说，三天内肯定送到。”
“偃师大人说了，等这批订单做完，就加大产量，到时候整个今州的市场，都是我们的。”
秧秧心里一沉，居然还跟残星会有关系。
她踮着脚往里面瞟了一眼，就看见桌上散落着几张交易单据，角上印着残星会标志性的黑色星纹，上面写着意识锚定液之类的材料名目，还有交易的数量和金额。
证据确凿。
她正想再看清楚点，门口的造匠突然转过了头，眼神锐利地扫过来。
“谁在那边？！”
糟了。
秧秧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慌乱。
她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跟家里人走散了，走着走着就到这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那两个造匠对视一眼，往前走了两步，眼神狐疑：“走散了？这地方是你能随便来的？你是哪来的？”
就在这僵持的节骨眼上，营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造匠一愣，下意识转头往营地那边看。
秧秧趁着这个机会溜走，跟炽霞汇合。
两人带着队员，顺势往营地那边走。
回到营地中央，人群已经分开了一条道。
吟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人。
正是凌朔三人组。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跟整个营地格格不入。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傻眼了。
今令尹！这可是掌管整个今州的大人！
这种大人物，怎么会跑到这个荒郊野外的小营地来？
人群里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个个心里打鼓。
该不会......这互助会的事，闹到令尹大人那去了？
有人心里已经开始慌了。
就在这时，一位老婆婆拄着根木拐杖走出来。
看见今汐和长离，她也是一愣，随即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老身馆婆，见过今令尹，见过长离参事，不知二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随后她目光扫过旁边的吟霖，眉头微蹙：“吟霖？是你带二位大人来的？不知几位大人屈尊至此，有何贵干？”
吟霖上前一步，看着馆婆，语重心长地劝道：“馆婆婆，我今天来，是想劝您一句，别再迷不悟了。”
“那些人偶是什么东西，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再这么下去，会害了所有人的。”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有些慌乱。
“什么意思？人偶怎么了？”
“她是谁啊？怎么这么说？”
众人交头接耳，脸上都露出慌张的神色。
他们都是冲着复活亲人来的，最怕的就是梦碎。
眼见引起骚乱，人群中间，礼荣走了过来。
他手里牵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梳着羊角辫，穿着花裙子。
礼荣脸色蜡黄，眼眶深陷，一看就是精气神亏空了很久的样子。
可看着身边小女孩的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
他走到吟霖面前，愤怒地喊道：“吟霖，你别在这散布恐慌，什么人偶？这是我女儿媛媛。”
“她前年遭遇灾难去世，是偃师大人帮我，才能让我再次与她在一起的。”
他提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大家别听她的！我女儿就活生生站在这！偃师大人是救苦救难的好人！”
“再说了，你自己都是偃师大人一手拉扯大的，现在反过来咬一口，你这是背信弃义！”
周围的人一听，又纷纷点头。
是啊，礼荣的女儿就在这呢，能跑能笑，哪有什么问题？
人家连自己女儿都复活了，还能有假？
众人刚悬起来的心，又落了回去，看吟霖的眼神也带了点敌意。
凌朔站在后面，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叫媛媛的小女孩。
旁人看着是活的，在他眼里，却能看见一条肉眼不可见的频率线，一头连在媛媛的眉心，一头扎进礼荣的胸口。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顺着线流过去，喂着那个人偶。
礼荣那副憔悴的样子，就是这么来的。
他侧头看了眼吟霖，有点意外。
他之前只知道吟霖是前治安署巡尉，倒是没想到，她居然是偃师养大的。
有意思。
吟霖撩了下耳边的碎发，看着礼荣，语气惋惜：“礼荣，别自欺欺人了，媛媛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最清楚。”
“这两年来，你是不是越来越容易累？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早上起来，都想不起前一天发生了什么？”
“她就是个人偶，靠抽你的精气神活着，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你就会被她抽成人干。”
礼荣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吟霖说的，全中。
他不是没察觉，只是不敢承认。
一旦承认，他的媛媛就又要“死”一次了。
他宁愿就这么耗着，哪怕耗掉自己的命，也想多陪女儿一天。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脚步声。
秧秧带着炽霞和两个队员走了进来。
“今令尹，长离参事，凌朔。”
秧秧先对三人行了个礼，随即朗声说道：“我们踏白小队已经在营地后面找到了他们的工厂，门口有残星会的造匠把守，还发现了他们和残星会交易的记录。”
这话一出，人群再一次乱了。
残星会？！
那可是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啊！
跟他们扯上关系，那能是什么好事？
再结合刚才吟霖说的话，还有礼荣那副憔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