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格莉卡小时候最爱的事,就是坐在自家木屋门口的台阶上,等父亲从冰原探险回来。
父亲会把她举到脖子上,从怀里掏出用冰原晶石磨的小吊坠,跟她讲外头的事。
那时候她是全族的宝贝。
罗伊族世代和炉芯、符文打交道,孩子里天赋好的很少。
像西格莉卡这样,三岁就能引动符文微光的,更是百年难遇。
族长每次见了她,都要摸着她的头,跟旁边的人说,这孩子,以后指定能进秘日六席,当昭日者,是咱们罗伊族的福气。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眼里全是赞许。
弟弟妹妹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姐姐长姐姐短,手里攥着她用符文折的小纸鹤,觉得自己的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那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挺厉害的。
直到成年礼那天。
祭台在浮光林中央,上面刻着传了几千年的符文。
族长牵着她的手,让她把共鸣力输进去。
她照做了。
符文从下到上一点点亮起来,金色的光漫过石台,像一轮慢慢升起的太阳。
周围的欢呼声响起来,比过年还热闹。
可只有西格莉卡自己知道,指尖碰到符文深处的时候,她心里是空的。
她能让能量顺着纹路流,能让符文亮起来,可那些纹路为什么是这个形状?最深处沉睡着的古老频率是什么?那些听不清的古老音节是什么意思?
她一概不懂。
她就像个能把歌唱得很准的人,却不知道歌里唱的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看见她点亮了整座祭台,没人看见她站在光里,心里慌得发颤。
这份对天赋边界的认知,在冰原上得到了印证。
某次她在冰原走了一整夜,花了整晚时间才勉强平复一群失控的无主隧群,护住了附近的罗伊聚落。
但她清楚,这些机械造物随时可能再次失控,自己的力量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那一夜,她第一次意识到,别人口中的天才,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
后来她考上了星炬学院。
接到通知书那天,父亲摆了好几桌酒,族长亲自来敬酒,说咱们林子里飞出金凤凰了。
弟弟妹妹拽着她的衣角,说以后也要像姐姐一样走出浮光林去见识新的世界。
她笑着回应,心里却没底。
去学院报到那天,她拎着行李箱站在星炬学院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学生,站了足足半小时,没敢挪步。
她连准时宝都不会调,因为浮光林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她摸索半天,都没弄明白怎么开机。
后来还是个路过的学姐看她站得久,帮她调好了。
她红着脸道谢,那是她第一次觉得,离开了浮光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
上课就更挫败了。
以前在林子里,她符文永远是第一。
到了学院才知道,厉害的人太多了。
有人十岁就能看懂基础符文内核,有人十四岁就能独立操作小型隧者模型,有人闭着眼都能校准频率。
她拼了命学,每天泡在练习室到深夜,作业写了一遍又一遍,可考试排名,永远在中游晃荡。
第一次实践课,操作模拟隧者,她次次垫底。
下来之后她躲在厕所的隔间里,捂着嘴哭了半小时。
怕别人听见,连肩膀都不敢抖。
哭完洗把脸,对着镜子笑一下,接着去图书馆看书。
不想让族长失望,不想让爸妈失望,不想让弟弟妹妹觉得姐姐其实没那么厉害。
她就硬撑着,天天笑,天天努力,谁也不说。
她以为这些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没想到在这暗面里,全被另一个自己,扒得明明白白。
分身就站在她对面,把她心底最深处的念头全都展现在一幅荧幕上。
"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
分身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刻薄:
"在浮光林的时候,所有人都把你当天才捧着,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根本读不懂符文内核,对吧?"
西格莉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成年礼那天,你站在祭台上看着所有人欢呼,心里却慌得要死,怕哪天被人拆穿,说你根本不是什么天才,就是个只会照猫画虎的普通人。"
分身又往前一步。
"你躲在厕所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根本就不该来这?"
西格莉卡往后退了一步。
"你天天熬夜到一两点,拼了命刷题,可成绩永远在中游。”
“你对得起族里人的期待吗?对得起你爸你妈吗?"
"弟弟妹妹还在家里等着你带他们看世界,你就拿中游的成绩回去?"
一步,又一步。
西格莉卡退得后背都快抵到转角的墙了。
她想反驳,想说我已经很努力了。
可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内心也在赞同这番话,自己本来就没那么厉害,本来就是在硬撑。
她甚至觉得,分身站在她面前,都比她自己更理直气壮。
她曾偷偷期待成年礼能给她所有答案,可仪式落幕,符文依旧只是那轮触不可及的太阳。
就在她接连后退时,一个温暖的胸膛稳稳接住了她往后倒的身子。
西格莉卡回过神来,抬头就看见凌朔。
"啊......凌、凌先生?!"
她脸色绯红,连忙往旁边挪了半步。
"对、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在后面,撞到你了......"
她越说越乱,头埋得低低的。
简直丢死人了。
居然在心魔面前站不稳,还撞到别人身上。
凌朔笑着摇头,目光扫过对面那个红眼睛的分身。
"没事,我看你站这儿跟心魔对峙半天了。"
他抱着胳膊,随口问道:"怎么不反驳她?就这么让她指着鼻子说你?"
西格莉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半天才小声开口:
"她的话也不全是错的,我确实没大家说的那么厉害。"
凌朔听完,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放在她的头顶上。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很温暖,像小时候父亲放在她头顶的手,让人安心。
"我问你,冰原那群失控的隧群,是你守了一整夜,护住了山脚下的聚落,对吧?"
"你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靠着那点微薄的共鸣力硬撑一整夜,把十几只失控的隧群稳在雪地里,没让它们冲下去。"
"就凭这个,你就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要强。"
"还有,学院里有同学不理解符文,你耐着性子给人讲一遍又一遍。”
“大家愿意找你帮忙,不是因为你是天才,是因为你热心靠谱。"
他收回手,语气很轻松:"是不是天才,真的不重要。”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生就站在山顶的人,大多不都是从山脚下一步步往上爬的。"
“你只看到了自己的缺点,却忽略了自己还有那么多的优点。”
"你才十几岁,慢慢来,不用逼自己活成别人嘴里的样子,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对面的分身听完,气得浑身颤抖。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
她指着西格莉卡,尖声道:"你就是靠他!要是没有他,你根本想不通这些!你永远都要活在自我内耗里!"
"没有外人帮忙,你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凌朔还没开口,西格莉卡却先抬起了头。
她看着对面的分身,眼神再也没有之前的慌乱,像是想通了什么。
"不是的,就算没有凌先生,我早晚也会想通。"
"可能会晚一点,可能要多钻一阵子牛角尖,可能还要多哭几次,但我总会想通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声音很轻:
"我是不懂符文内核,我是成绩不够好,可我每天都在学,每天都在练。”
“我每天都比前一天多懂一点,每年都比前一年走得更远。"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