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阎埠贵就来敲门了。
林向东刚起来,正蹲在院子里洗脸。搪瓷盆里的水冰凉,毛巾搭在盆沿上,湿漉漉的。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冷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向东!向东!阎埠贵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急切。
来了。林向东把毛巾拧干,搭在绳子上,去开了门。
阎埠贵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红纸。红纸已经旧了,边角有些卷,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密密麻麻的。
向东,你看看这个。他把红纸递过来,我给你算了一卦。
林向东接过红纸,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九月十日,宜出行、入学、远行。忌动土、嫁娶。吉时:辰时(早七点至九点)。冲煞:冲龙煞北。
三大爷,这是……
我翻了三本老黄历算出来的。阎埠贵推了推老花镜,一脸郑重,明天九月十号,是个好日子。宜出行、入学,特别适合你。你看,吉时是辰时,你明天早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出门,保证一路顺风。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冲煞是冲龙煞北。清华大学在咱们北边,不过没关系,你属兔,不冲你。
林向东看着那张红纸,看着阎埠贵那一脸认真的表情。
这个老头儿,算了一辈子的账,精打细算了一辈子。他给四合院每一家算过年货账,给每一对新人算过彩礼,给每一次红白喜事算过份子钱。他算来算去,全是钱。但这一次,他算的不是钱,是吉日。
三大爷。林向东说。
谢谢您。这个我收着。
他把红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阎埠贵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咳嗽了一声,拍了拍林向东的肩膀。
去吧。好好念。他说,念完了回来,三大爷给你算将来的好日子。
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记住啊,辰时出门!别晚了!
记住了。
阎埠贵的背影消失在中院的拐角处。
林向东站在门口,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红纸。
红纸薄薄的,但沉。
上午九点多,刘海中来了。
他提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向东。他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二大爷,进来坐。
不进了。就几句话。刘海中把蓝布包袱递过来,这个给你。
林向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件新棉衣。
棉衣是藏青色的,面料厚实,针脚又密又匀。领口和袖口都滚了边,扣子是黑胶木的,一颗一颗缝得结结实实。里子是白棉布,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蓬松松的,捏上去软和得像云彩。
这棉衣不像是商店里买的,倒像是手工做的。
二大爷,这是……
我让刘大妈做的。刘海中说,北京冬天冷,零下十几度。你从南方……不,你一直在北京,但清华在海淀,那边风大。你那身旧棉袄穿了几年了,棉花都硬了,不保暖。
他顿了一下,又说:料子是我从供销社买的,棉花是今年新弹的。刘大妈做了三天才做好。
林向东把棉衣抖开,比了比。
正合身。不知道刘大妈是怎么量的尺寸——可能是之前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记在了心里。
二大爷,太破费了。
什么破费。刘海中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你……这些年对光天、光福都不错。我这当爹的做得不好,你替我教了他们不少东西。这件棉衣,就算……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林向东看着刘海中。
这个曾经嗓门最大、什么事都想说了算的男人,这几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如从前挺了。自从刘光齐卷款跑了之后,他的锐气就一点点磨没了。现在他站在门口,缩着脖子,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二大爷。林向东说。
替我谢谢刘大妈。这棉衣我穿着去清华。
刘海中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了。
好。好。他连连点头,穿着暖和就行。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像是在躲什么似的。
林向东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拐过中院的墙角,消失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棉衣。针脚细密,棉花蓬松,一股新布料的味道扑在脸上。
他想起那年冬天帮刘海中修烟囱的事。那时候的刘海中还是个暴躁的中年人,动不动就冲儿子们发火。二十年过去了,他变成了一个佝偻着背、不好意思跟人说话的老人。
时间把所有人的棱角都磨圆了。
中午的时候,秦淮茹来了。
她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满满的地瓜干。地瓜干晒得透透的,一片一片叠得整整齐齐,颜色金黄,闻着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向东。她把搪瓷盆放在门槛上,这是我晒的,路上带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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