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低沉的男声在小屋里响起。少女抬起头，朝他弯了弯眼睛。“明天见呀。”下一秒，画面熄灭。凌晨四点零七分。帝国北部星域，K09驻防星。全息游戏舱缓缓开启。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搭上舱沿，紧接着，一个男人从里面坐了起来。他实在太高，也太壮。仅仅坐在那里，宽阔的肩背便几乎占满大半个舱口。黑色短袖被胸膛撑得绷紧，露在外的小臂肌肉虬结，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横亘其上。深棕色短发剪得很短，发间露出一对同色的圆耳。是棕熊族。可那张脸却和“温和”两个字沾不上什么边。深眉压眼，鼻梁高挺，下颌宽阔硬朗，一道旧疤从眉尾斜斜没入鬓角。大概是常年身居高位的缘故，即便没什么表情，也自带一股压迫感。光脑恰在这时震了一下。军团长，K17哨站失联。闻征抬眼。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最后通讯时间：0358。他起身，拿过一旁的军装外套。刚刚结束的四十七分钟私人时间，到此为止。门在身后打开。驻防星还没有天亮。赤褐色的荒原一直铺到视野尽头，夜风从远处席卷而来，卷起大片沙尘，撞在基地外层的防护屏障上。这里几乎看不见城市。没有高楼，没有商业区，也没有中央星域那些昼夜不停的空中航道。只有一座座散落其上的军事基地。远处，巨大的星舰停泊坪亮着一排冷白色引导灯，几艘巡航舰沉默地停靠在夜色里。这里是帝国北部星域。距离中央星，三十八次跃迁。而K09甚至还算不上最偏远的驻防星。闻征在这里待了二十五年。十分钟后，第三指挥中心。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大厅中央。数十颗恒星、驻防星与跃迁节点散布在黑暗里，最北侧，一枚红色标记正在不断闪烁。“K17能源信号还在，但通讯全部中断。”副官快步跟在闻征身后。“哨站共十一人。第六巡逻队距离最近，但他们刚结束十二小时巡航。下一支待命舰过去需要二十七分钟。”“让第六巡逻队去。”“是。”“医疗舰一起。”副官一愣。“现在还不能确定有没有伤员。”闻征脚步没停。“等确定就晚了。”副官立刻反应过来。“明白。”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十五分钟后，第六巡逻队抵达K17。哨站外部能源舱发生爆炸，通讯系统损毁，十一名驻守人员全部被困在下层舱室。通讯很快接通。第六巡逻队的队长出现在屏幕里，是个十分年轻的军官。“军团长，检测到生命信号，请求立即进入救援！”闻征盯着屏幕上不断攀升的能源数值。“驳回。”年轻军官明显急了。“可里面还有十一个人！”“能源舱还在升温，二次爆炸概率百分之六十二。”闻征抬眼看向屏幕。“你现在进去，是救人还是送人？”对面一下安静了。“医疗舰还有六分钟抵达。”闻征没给他继续争辩的机会。“切断主能源，原地待命。”年轻军官咬了咬牙，最终低下头。“……是。”十二分钟后，主能源彻底切断。救援队进入。十一人全部活着出来，其中两人重伤，被第一时间送上医疗舰。直到最后一名伤员被送上医疗舰，指挥中心里紧绷的气氛才终于松下来。闻征看了一眼时间。“第六巡逻队今天的训练取消，让他们回去休息。”“是。”副官刚要记下，又听见他道：“洛恩违规一次，记处分。”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闻征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脚步却停了一下。“处分下午再通知他。”副官抬起头，很快明白过来。“让他先睡？”“嗯。”闻征推门离开。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一个刚调来北部星域不久的年轻军官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军团长要把洛恩骂死。”副官瞥他一眼。“他骂过你？”“……没有。”“那你怕什么？”年轻军官噎住。过了一会儿，年轻军官还是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军团长一直都这样？”副官正在整理刚才的救援记录，闻言头也没抬。“哪样？”“就刚才。”年轻军官顿了顿。“能源舱都快炸了，我看他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副官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习惯了。”“啊？”“二十三年前卡洛星战，他五天没合眼，最后是被人从指挥室抬出去的。”年轻军官动作一顿。“卡洛星战？”那场战役他当然知道。军校战术课第一学期就会讲到的经典防守战。“那时候军团长多大？”“二十三。”年轻军官彻底不说话了。闻征今年也不过四十六岁。对平均寿命超过两百岁的兽人而言，正值青壮年。可他已经在北部星域待了二十五年。从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士兵，一路走到今天。四大军团现任军团长中，他是唯一一个平民。副官把整理好的文件往年轻军官面前一递。“还有问题？”年轻军官下意识摇头。“没有。”“那正好。”副官把文件塞进他怀里。“K17事故报告，天亮前给我。”“……”年轻军官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文件，突然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多话。晚上九点二十三分。闻征终于回到住处。军团长的住所比普通军官宽敞不少，却依旧简单得过分。军装挂在固定的位置，桌面整洁。除了一台光脑和几份纸质文件，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东西。巨大的落地窗外，还是那片一成不变的赤色荒原。白日残留的热气早已散尽，夜风卷着尘沙掠过基地，远处星舰起降的灯光偶尔划破夜色，很快又重新归于沉寂。闻征洗完澡出来。深棕色的短发还带着水汽，两只圆耳不时轻轻抖一下，将沾在耳尖上的水珠甩掉。他随手擦了两下，坐到桌边。光脑自动弹出本月支出。本月娱乐支出：200000200000满了。闻征手顿了下。二十万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只是这个数字，已经有些反常。他很多年前就习惯把每个月的收入划分好。生活、储蓄、固定支出、娱乐，各有各的额度。过去几年，娱乐这一栏几乎从来没有真正花完过。这个月却提前见了底。闻征没什么表情，随手关掉了账户页面。光屏重新回到主页。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最近每天都会点开的图标上。她闻征习惯性地点了进去。小屋缓缓加载。这次最先出现的是厨房。少女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身上系着一条浅色围裙，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听见动静，她叼着勺子回过头。看见他，眼睛一下亮了。“你来啦？”闻征原本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松了些。“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