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的前一夜,洛阳城的空气里浮动着香烛与松脂交融的气息,甜腻中裹着一丝肃穆,像一层无形的纱,笼住了整座城。礼部下辖的祭品库灯火通明,烛火从雕花窗棂漏出去,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工匠们正踮着脚,将最后的祭品一一摆上描金托盘——青铜爵里的祭酒泛着琥珀色的光,晃一晃,便漾出圈圈涟漪;三足鼎中的祭品裹着金箔,在烛火下闪着温润的光泽,连边缘的褶皱都熨帖得一丝不苟;甚至香炉里的香灰都被银筛子筛了三遍,细如粉尘,透着一股近乎苛刻的精致。
阿奴混在搬运祭品的杂役中,宽大的粗布袍罩住她瘦小的身子,也遮住了袖中那排银针——针尾淬着银,在暗处泛着冷光。她垂着眼,目光却像游丝般掠过缭绕的香烟,鼻尖极轻地动了动——除了寻常檀香的醇厚,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味,像某种草药被文火烤焦时飘出的气息,若不仔细分辨,便会被香火的浓味盖过去。
“这香是新贡的‘凝神香’吧?”她故意压着嗓子,让声音粗哑得像磨过砂石,一边问旁边的老工匠,手里的抹布看似随意地擦过香炉边缘,指腹悄悄沾了一点香灰,那灰细腻得几乎要从指缝溜走。
老工匠叹了口气,捶了捶发酸的腰:“可不是嘛,裴大人特意让人从岭南快马运来的,说这香能‘通神’,保祭典顺遂。就是味儿怪了点,闻久了头有点沉,像灌了铅似的。”
阿奴指尖捻着那点香灰,趁转身时迅速藏进袖中暗袋。走到库房角落的阴影里,她飞快掏出个拇指大的瓷瓶,将香灰倒进去,又捏起一根银针,轻轻挑了一点灰——不过片刻,针尖便泛起淡淡的青紫色,像蒙了层霜。“是迷幻草。”她心头一沉,这草晒干后混入香中,少量能让人精神恍惚,手脚发飘;量大了便会勾出幻象,若是在祭典上让百官和百姓吸入,再配合镜粉造出的光影,只会更信那些“天谴”之说,到时人心大乱,不堪设想。
她正想再往深处查,却见两个内侍抬着一坛祭酒进来,坛身裹着明黄绸布,贴着“太液池贡酒”的朱红封条,绸布上绣的祥云纹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内造之物。绿珠扮成清洗祭器的绣工,恰好端着铜盆经过,盆沿的水珠顺着盆底滴落,她目光不经意扫过酒坛封口——那封泥比寻常贡酒的深了半分,边缘还沾着几粒暗褐色的粉末,像晒干的泥点。
“这酒金贵着呢,得仔细擦,别污了祭器。”绿珠说着,故意脚下一绊,撞了内侍一下,铜盆里的水“哗啦”洒出几滴,正好溅在坛口。封泥遇水,竟像吸饱了墨的宣纸,渗出一丝暗红,慢悠悠晕开,像血珠坠落在白纸上。
内侍骂骂咧咧地推开她,“不长眼的东西!”绿珠却已看清,那暗褐色粉末是“致幻菌菇”的干末——这种菌菇只长在阴暗的沼泽地,伞盖下藏着细密的毒孢子,磨成粉混入酒中,无色无味,却能让人产生最恐惧的幻觉,与迷幻草香一唱一和,便能将人的心智彻底搅乱。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飞快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裴寂这是布了个连环计,不仅要借光影造幻象,还要用药物从根上扰乱人的心神,双管齐下,务求让整个祭典变成一场失控的闹剧。
阿奴趁内侍转身擦坛身的功夫,悄悄绕到酒坛后面,靴底轻轻一蹭,藏在鞋里的小刀滑到掌心。她指尖翻飞,在坛底不起眼的缝隙处划开个小口,又从袖中摸出个琉璃小管,将里面的透明液体滴了几滴进去——那是她用解药草熬了三个时辰的汁,虽不能完全中和菌菇的毒性,却能延缓发作时间,至少能撑到他们揭穿阴谋。
绿珠则借口“绣品沾了酒气,得去香炉边熏熏”,抱着一匹白布凑近香炉,假装擦拭布上的污渍时,故意让布角在香炉口扫过。布角沾了迷幻草的烟灰,她迅速将那截布扔进旁边的火盆,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像烧着了头发——这是在测试香中迷幻草的浓度,烟越呛,说明药量越重,看来裴寂是打定主意要让所有人都陷入迷障。
“不好!布烧起来了!”绿珠故意拔高声音惊呼,引着周围的人来灭火。混乱中,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阿奴已用同样的法子,在另外三个香炉里滴了解药汁,心里稍稍安定,指尖却仍因后怕而微微发颤。
但更大的隐患还藏在暗处。绿珠的妹妹趁着送茶水的空档,悄悄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勾着个祭盘的形状,盘底歪歪扭扭标着个“毒”字。两人趁着换祭布的空档溜到祭盘旁,绿珠假装整理盘边的红绸,指尖顺着盘底摸去,果然触到个细小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箔,银箔下隐隐有粉末流动的簌簌声。
“是‘蚀心散’。”绿珠的妹妹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动的树叶,“裴寂说,等天后祭拜时,只要祭品的热气熏到银箔,粉末就会挥发,闻着像兰花的香,实则能让人心脏骤停,神不知鬼不觉……”
阿奴立刻抽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探进凹槽,针尖刚触到粉末,瞬间便黑如墨炭。她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空心银簪,对着凹槽轻轻一扎,将随身携带的解毒粉吹了进去。粉末遇解毒粉,立刻“滋滋”响着凝结成块,像受潮的盐粒,再也散不开了。“暂时安全了,但得想办法换掉这祭盘,不然被人看出破绽就糟了。”
绿珠点头,目光扫过墙角堆放的备用祭器,眼睛一亮:“那边有个一模一样的铜盘,是去年用过的,我去想办法换过来。”
两人立刻分工,绿珠故意脚下一滑,打翻了旁边的水盆,清水“哗啦”泼在祭盘的红绸上,“哎呀!都湿了!”她惊呼着去扯绸布,引着众人去找干布擦拭。混乱中,阿奴迅速将毒祭盘拖到角落的阴影里,换上备用的铜盘。等内侍们骂骂咧咧地擦干“新”祭盘时,谁也没发现,这已经是个无害的空壳子,盘底的凹槽里,只有几粒无辜的灰尘。
走出祭品库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淡淡的光像一层薄纱,蒙在洛阳城的屋顶上。阿奴捏着手中瓷瓶里的迷幻草灰,绿珠攥着那枚沾了致幻菌菇粉的封泥,两人并肩走在晨光里,都明白,这只是撕开了阴谋的一角,裴寂的毒计,远比他们想的更周密,像一张织得极密的网,正等着祭典那天收紧。
祭天高台的修缮已进入最后阶段,工匠们扛着木料在台阶上穿梭,脚步声“噔噔”地敲在石板上,錾子敲打石块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混着远处传来的钟鼓,像一支杂乱的曲子,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秦铁扮成搬运石料的杂役,扛着块青石板往高台上走。石板足有半人高,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生疼,骨头像要裂开,但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不像实心石台该有的厚重,反而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像敲在空心的木头上。
“这台阶是新铺的?”他故意喘着粗气问旁边的石匠,眼角的余光扫过台阶边缘,果然看到石缝里填的不是寻常的水泥,而是松软的细沙,踩上去能感觉到颗粒在动。
石匠擦了把汗,汗珠滴在石板上,瞬间就没了踪影:“可不是嘛,裴大人说旧台阶不平整,辱没了天意,得换青石的。你别说,这新石头看着结实,踩上去倒有点发飘,像踩着棉花似的。”
秦铁点点头,心里却打起了算盘。他趁人不注意,从腰间摸出个小巧的铜锤——那是他用来敲钉子的家伙,在台阶侧面轻轻敲了敲,“咚”的一声,声音果然发空,带着回音。他又往高台东侧走,那里是百官站立的位置,地面的震动更明显,甚至能听到脚下传来隐约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共鸣,震得人脚心发麻。
“借过借过!”他扛着石板往东边挪,走到一根立柱旁时,故意脚下一滑,石板“哐当”一声撞在柱脚上。就在这瞬间,他清楚地听到柱内传来“咔啦”一声轻响,像是金属齿轮在摩擦,声音虽小,却逃不过他常年握刀的耳朵。
“娘的,这里面果然有东西。”秦铁心里暗骂,表面却赔着笑扶起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