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睁开眼的时候,就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是白的墙,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被子上,很暖。
床边坐着一个人。
在他看清那张脸的时候,眼泪先于声音落了下来。
“小宝。”
她的手伸过来,指尖碰到他的额头,暖的,带着一点洗衣液残留的清香:
“终于舍得醒了,你在学校写论文的时候突然晕过去了,是舍友把你送过来的,可吓死妈妈了。
启明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妈妈。”
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从很久很久之前传过来的。
他扑过去,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他自己都觉得疼。脸埋在她的怀里,那股洗衣液的清香把他整个人裹住。
眼泪从她的衣服上洇开,一点一点,湿了很大一片。
“妈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已经好久没有人叫过我小宝了。”
她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落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和很多年前一样。
而在亚空间月亮,祂看见那把匕首刺进去的时候,整个光晕都收缩了一下。不是疼痛,他不知道什么是疼痛,是愤怒。那把匕首刺破了祂的表面,正在往下钻,想要钻进最深处,想要夺走那颗珍珠。
那颗被祂藏在最里面的珍珠,白色的,独一无二的,完整的,闪闪发光的。
在这片满是奇形怪状灵魂碎片的地方,只有这一颗完整,只有这一颗明亮。
祂一看到就知道他就该是祂的
那时候祂在亚空间里飘着,那里到处都是碎片,到处都是尖叫,到处都是那些浑浊的颜色在互相撕咬。然后祂看见了那颗珍珠,白色的,金色的,安安静静地浮在那里,像掉进垃圾桶的珍珠。
祂把他捡起来,小心翼翼地,用最轻的力气。祂把珍珠团了团,和自己团在一起,塞进了那具空着的躯壳里,然后那具躯壳开始呼吸。
珍珠是祂捡到的,就是祂的。
现在那把匕首想要把祂抢走,月亮咬了上去。
匕首里的东西,那个以灵魂为食的恶魔,在祂的光晕里挣扎,撕咬,发出无声的尖啸。
月亮把它吞下去了。
很难吃。
“你知道那样的灵魂有多难捡吗?”
祂的意念在亚空间里荡开,带着委屈
“那么亮,那么闪,和这里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没有人回答祂,但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和祂属于同类的,从亚空间某个角落里渗出来的。
那个声音在说话。
“把我的躯体还给我。”
月亮愣了一下。
“什么你的我的?”祂的意念里泛起真正的困惑,“我捡到的,当然就是我的了。”
那个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那是我的躯壳!我暂时离开了,但也是我的!还有那个灵魂,那个你塞进去的灵魂,那也是属于我的躯壳的一部分!”
祂不懂那个声音在说什么,祂只知道那颗珍珠睡着了。
从匕首刺进去的那一刻就睡着了。珍珠的光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躲在躯壳最深处,一动不动。
祂要保护这具身体,虽然他觉得这一具他在亚空间捡的身躯很弱,也就勉强能配得上他的珍珠。
月亮钻进那具躯壳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吵。无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通讯频道里的战吼,无处不在的祈祷声,脚下地面的震动,远处炮火的轰鸣,还有那些从亚空间裂隙里渗出来的、无数灵魂的窃窃私语。
好吵,祂不喜欢这么吵。
然后是红色,眼前的一切都是红色。这身装甲好麻烦……但又想起珍珠于是祂没有脱。
祂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些正在涌来的敌人。
好想把他们的皮剥下来,穿在自己身上。这个念头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祂愣了一下。
为什么会这么想?好奇怪。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启明的手,穿着银白色装甲的手。手心里握着剑。
好想把眼前所有人都吃了,他们的灵魂在躯壳里亮着,碎碎的,浊浊的,但也是亮的。好想吃。不能吃,他会生气的。
祂挥出第一剑,很乖地挥出去。像启明一样的。
然后第二剑。第三剑。
地面震动。
那东西从裂隙里挤出来的时候,月亮停下了动作,很大,比它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不是一个人,是无数个人拼在一起的。胳膊从胸口长出来,脸嵌在腹部和大腿上,眼睛睁着,嘴张着,所有的嘴都在动。那些灵魂混在一起,像一锅粥,每一个碎片都在尖叫,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虚——无——!”
所有的嘴同时张开了。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亚空间里直接灌进来的。
“空洞的……没有自己光的……窃取者”
月亮站在那里,握着剑。
祂不太懂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但祂听出来那是在骂祂。
“你窃取了他的躯体。”
所有的嘴一起咧开,像无数道同时裂开的伤口
“你把一个不属于你的灵魂塞了进去,你以为这样就算是你的了?
月亮没有说话,祂的手在剑柄上收紧,那不是祂自己的习惯,是珍珠的。每次珍珠生气的时候,手指就会这样收紧,祂学会了。
“窃取者。”那东西又说了一遍,“不知满足的窃贼,你本来就一无所有。”
月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我不是空的。”祂说。
声音很轻,但那个聚合体停下了。
“我捡到他了。”
月亮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那么亮,那么闪,和亚空间里所有东西都不一样。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的了。不是我让他变亮的,但有他在,我也是亮的”
祂往前走了一步,它很弱很弱,祂只是把它在亚空间的灵魂吃掉了,它就倒下了。
月亮站在那堆残骸中间,亚空间里的祂还含着最后一块灵魂碎片。
“好难吃。”祂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地面又震动了。
然后一道比聚合体更大的阴影落下来。
卡班哈,恐虐的大魔,从亚空间的裂缝里冲出来,铜黄色的身躯像一座被鲜血浇铸的山。它的手伸向启明的身躯,银白色的装甲已经碎裂大半,露出里面正在缓慢愈合的血肉。
小月亮想抬手去挡。
但另一只手比祂更快,启明睁开眼。
好吵,这是启明醒来之后的第一个感觉。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比月亮听到的更多、更密、更刺耳。窃取者,虚无,小偷,把他的灵魂还给他,把躯体还给他。
背后的伤口火辣辣的。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你终将与我的主人做一笔交易。”
启明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想抓住什么,剑,地面,任何东西,但什么也没抓住。
卡班哈的巨爪落下来。
手指陷进右肩的装甲接缝处,铜黄色的力量灌进去,像一把烧红的铁钳夹住一片薄布。装甲碎了,皮肤裂了,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崩断。然后整条手臂,连同半片肩甲,从躯干上被扯了下来。
血涌了出来,温热的,从断口处涌出来,沿着残存的装甲边缘往下淌。
白色和金色的光芒从伤口里涌出,试图重新编织手臂。
疼!
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看见神庙弯曲的墙壁,看见妮利神像模糊的面容,看见周围那些还在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恶魔,像潮水,像永远也杀不完的潮水。
他看见他的子嗣,第十一军团的他的孩子,他们在不要命地向前冲,不顾自身伤亡,不交替后撤,受伤了也不停,打完了也不停。他们的理智烧成灰烬,只剩最核心的战斗本能还在驱动着那具血肉之躯。
他们在拼命。因为他们的父亲在这里。
到处都是恶魔,到处都是绝望,到处都是血。
色孽大魔,夏拉希的剑从背后刺进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