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卡多和启明正在对最后一批记忆细节。
桌面上摊开两份联邦大事年表,一份是真理号留存的残卷,一份是马卡多亲手整理的调查笔录。两份年表自赫利俄斯历元年起,一路顺延至银河北部战役,每行都清晰标注着日期、事件与在场人员。二人宛若抽背课本的师生,一人诵背,一人逐行核对,时不时驻足斟酌字句、修正细节措辞。
“赫利俄斯历四年秋,探测舰于星区边缘发现努凯里亚。”马卡多念到这一行的时候抬起眼皮看了启明一眼。
“阿斯特莱娅计划同年启动。”启明接得很顺,“当时陈伟负责外围策应,蒙尔负责贴身保护我,我那件白袍太长,每次走路都踩到衣摆。”
马卡多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他没问你怎么还记得白袍太长,前面几十条细节已经证明了这个人的记忆恢复得不讲道理。
该记住的一样没少,可真正混乱的部分可能只有一小块。
“你分明是存心消遣我。”
马卡多搁下笔,苍老的面庞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俨然一副我熬了数个夜晚替你梳理记忆残局,到头来你自己反倒记得比我还要周全的模样。
启明把最后一份档案叠好,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边角。
“我就是感觉有点混乱,没想到全对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几分真诚的困惑。
“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
他站起来。
“没问题的话我就走了。”
马卡多没有站起来,只是端起手旁的水喝了一口。
“既然你自己都坦言记忆尚有纷乱,”他将水杯轻置桌面,发出细碎一声轻响,“若此刻便放你离去,未免失了帝国的待客礼数。”
他往旁边挪了半寸,露出身后那张堆满了文件的书桌。那座纸山比启明刚进来时又高了小半截。
启明看着那座纸山,又看着马卡多。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对撞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眨眼。
“分明是你自己懒得批阅文书吧。”
“我陪你核对了这么久卷宗,你总得有所表示?”
马卡多把一张空椅子从桌下抽出来,放在启明旁边,然后重新拿起笔,翻开了最上面那份文件,动作行云流水。
启明认命地坐下了。然后他翻到的第一份文件就是他四年前亲自提交的星门建设计划,封面上盖着帝国政务部的章,他翻开第一页,材料清单预算那一栏是空的,翻开第二页,地址栏也是空的。
他将整份文件从头翻至尾,除却自己当初写下的内容,余下通篇皆是一片空白。
“有意思。”
他把文件放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轻嘲。
“星门技术移交至今已有四年,到头来连选址都未曾敲定,帝国这行政效率,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马卡多继续在文件上签字,没有抬头,显然打算让这个话题自然沉没。
启明显然不想让它沉。
“我忽然想起一个方案。”
他把文件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将权力下放给普通人。由普通人和文官系统主导帝国行政,阿斯塔特逐步退出内政,回归纯粹的军事职能。”
马卡多抬起眼睛,没有说话。
启明继续往下说。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合理。打仗的人专心打仗,管账的人专心管账”他顿了顿“但是。”
他翻开星门计划封面,指尖点在空白的选址栏:
“四年光阴,连落地地址都迟迟未定。”
再翻至材料预算页:“物资预算全无着落。”
又指向风险评估板块:“潜在风险从未推演。”
他把整份计划书推到马卡多面前。
“哇哦,掌印者大人,你说这样的方案未来会不会发生呀?”启明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马卡多终于开口了:“帝皇还在考虑。”
启明正想开口,门就开了。
莫塔里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闷闷不乐马格努斯。
他站在那里,看见启明坐在桌前批文件,呼吸节奏明显变了一拍,然后他的脸又恢复如常,只是走进来,在马卡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马格努斯从莫塔里安身后挤进来。眼眸里满是学术辩论落败般的不服气,显然还有一肚子道理没说完。
他的目光在启明身上扫了一遍,用一种确认实验数据无误的语气开口:
“找到你了,他用灵能算出来你的方位。”
莫塔里安从门框上直起身,语气冷淡固执:“那是数字命理学,属于物理学分支,而且,我比你更快。”
马格努斯当即转过身,蹙眉反驳:
“你什么时候开始推演的?”
“早在你开口之前。”
“这根本算不上物理!你分明动用了灵能,只是不肯承认罢了。我以灵能触须感知亚空间波动,和你这套路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个名头自欺欺人!”
马格努斯的语气里满是学术观点被强行扭曲的荒谬与不耐。
“本质就是物理。”
“行,那你现在再用数字命理学算一次,猜猜我下一句会说什么。”
马卡多坐在案后,静静看着两位原体在自己办公室里争执不休。他沉默片刻,合上文件,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眸转向启明,无声递出一句:你就不打算管管?
启明亦回望他,以眼神默默回敬:这是你自己的办公室,该你管。
亚空间内
马格努斯和莫塔里安的亚空间本质,远没有现实宇宙那样子活跃。
小月亮趴在这两团本质旁边,盯了很久,越盯越近,越盯越馋。两颗都跟自己的本质有点像,祂自己也是一团不伦不类的、不该存在却又偏偏存在的亚空间聚合体。
祂伸出一根极细的光线,先戳了戳马格努斯那团,不动。又戳了戳莫塔里安那块团,也不动。
我就想尝尝你们的味道,不说话,便当你们默认同意了。
祂张开嘴,对准马格努斯那团的边缘啃了下去。然后祂便感觉后颈被一股力量轻轻拎起,一道熟悉而灼热的灵能威压自身后笼罩而下。
太阳。祂被提在半空中,转了个圈,面对那颗比祂大好几圈的、正在发金光的太阳。
完了。
祂以最快的速度翻遍了自己清冷光晕最深处的所有存备,掏出一小堆五颜六色的糖果,上次被没收之后藏起来的存货,紫色,蓝色,绿色,粉色,每一颗都是亚空间特产,每一颗都是祂忍着没吃省下来的。
祂意念翻涌出一个近乎乖巧的声调:亚空间的叔叔阿姨给的。给了你,你就不能打我了。
太阳的光芒变亮了些许,那堆糖果,连祂私下藏起来的存货也一并卷走,连包装纸都没剩下。
小月亮瞬间气鼓鼓的,周身光晕骤然亮了三分,圆滚滚的身形径直撞上前,一口啃咬在金色太阳的边缘。
然后祂整个球体猛地缩回来,周身光晕忽明忽暗,感觉像在喝一锅煮开的小米粥。
好烫,好烫,好烫……
短暂的僵持转瞬即逝。
祂翻回来,看着那颗太阳,还在那里,还在发光,还是那样温度高得吓人。
祂又咬了一口,好烫,再咬,咔嚓,比刚才更用力,更持久,像是在宣告某种不讲道理的主权。
太阳没有躲,只是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任凭那只被没收了所有零食的月亮用最原始的暴力表达不满。
金色光晕化作温柔大手,轻轻拍了拍小月亮的后背。月体光晕微微起伏,却依旧倔强不肯松口。
不知过了多久,亚空间深处飘出一缕极轻极淡、近乎无声的叹息。
注:马格努斯那个眼睛我前几天,查战役时间线的时候,是在大远中期才和奸奇做的交易,那个设定我写错了,前面我后面体息有时间我会改,然后不会大改,所以不用特意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