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卡多站起来的时候,启明还坐在那堆文件后面,抬起头,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帝皇找我有事。”马卡多把权杖从桌边拿起来,动作不快,但没有任何停顿,“我先走了。”
启明把文件放下:
“我们方才明明待了这么久,我怎么半点不知情?”
他语气里裹着一丝被抛下的委屈,淡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像只被从暖被窝里忽然叫醒的小兽。
马卡多并未作答,先侧目看向莫塔里安,再望向启明,眼底泛起几分怜惜,随即脚步加快,径直离去。
莫塔里安站在原地,那双乌黑的眼睛从马卡多消失的走廊尽头缓缓移回来,落在启明身上。他不说话,他从来不需要说话来表达不满,沉默本身就是他的表达方式。
启明朝往莫塔里安的方向走了两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刚到不久,没来得及发消息。”
莫塔里安,没有说话,启明只好又往前走了一步。
“马卡多找我核对帝国旧档案,耽搁了许久。
“你受伤了。”莫塔里安终于开口,语气笃定。
“已经好了。”启明脸上挂着惯常温和的笑意。
莫塔里安更生气了,他说谎,他还对自己说谎。受伤了不说,回来不告诉他,在幻梦号上跟马卡多待了那么久批文件,却连一条通讯都没给他发。他用数字命理学算出来的时候还以为算错了,复算了两遍。他盯着启明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启明,像一只随时准备哈气的猫。
启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走了过去,手指在莫塔里安的肩甲上轻轻敲了一下。
莫塔里安没有躲,他的后背绷紧,周身每一寸筋骨都在抗拒这份过分亲昵的触碰,却终究没有躲开。
“你每次都这样。”莫塔里安的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算得出来。”启明没有抬头,指尖轻搭在他肩甲边缘,无意识描摹着死亡守卫徽记的金属纹路。
马格努斯立在角落,眼眸瞬间亮了几分,他很想说“我也算出来了”,却还是硬生生按捺住,默默看戏。
还没哄完,门口又来了两个。
安格隆站在门口,他穿着动力甲,魁梧的身躯把整扇门堵得严严实实,身后走廊的灯光从他肩膀边缘漏进来,在舱室地板上切出一道很长的光影。科兹就站在他旁边,侧身倚着门框,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此时正沉沉落在启明身上。
短暂而绝对的寂静。
安格隆走进来,一步跨过舱门。科兹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合上舱门,动作虽缓,金属构件咬合的脆响却格外清晰。
启明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指节间残留着莫塔里安肩甲的凉意。他看着安格隆朝自己走来,看着那双平时总是温和自持的眼睛此刻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把他从头到脚扫过。
安格隆在他面前停下来,因为身着动力甲此时的他看起来比启明高出一些。
安格隆低头看向自己兄长的脸,那张脸还是和往日一样温和沉静,淡金色的眼瞳回望着他,嘴角甚至还有一个很淡的微笑。
下一瞬,安格隆伸手,猛地将他整个人揽进怀中紧紧按住。
启明被这一下撞得猝不及防。安格隆的拥抱从无半分轻柔试探,而是用臂膀将他整个人牢牢笼住,一手紧箍后背,一手按在腰侧,力道沉而坚定。
他的下巴抵在启明头肩上,胸腔里的心跳隔着动力甲都能感觉到,又沉又重,像是在用所有力气确认怀里这具躯体的温度。
他身上萦绕着前线战火残留的焦土味,裹挟着连日不眠处理战报的深重疲惫,更藏着一份不愿宣之于口的不安。他似是要把这一切尽数融进这个怀抱里。
启明愣住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安格隆的后背:
“我回来了。”
安格隆没有回答,只是那道箍在腰侧的胳膊又收紧了几分。
科兹从侧面走过来。他没有去和安格隆争抢那个拥抱的位置,只是在启明身侧站定,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启明轻拍后背的手腕。
那处的护甲并不厚,底下是温热的,跳动的咚咚,咚咚,咚咚。
科兹沉默了片刻:“快了。”
被安格隆按在胸口的姿势本身就已经够让人喘不过气,旁边还有个科兹在握着他的手腕,背后还站着正在生闷气的莫塔里安,角落里还有个假装不在但显然在看戏的马格努斯。这么多人,这么多道目光,同时落在同一个房间里,同时落在他身上。他的心要是不跳快点,那才是真的有问题。
莫塔里安从桌子旁边转过身来,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安格隆几乎要把启明整个裹在铠甲里,科兹的手指还握在手腕上,他不喜欢这种场面,不喜欢这么多人同时挤进来打断他还没来得及开始的问责,不喜欢看到启明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他在那里生闷气时,别人已经动手了,这不公平。
他迈了一步,靴底敲在金属地板上的声响很重,像是某种抗议。
启明从安格隆的肩膀上方抬起头。他看着莫塔里安朝这边走过来的步伐,看着马格努斯在角落里努力憋住笑容的表情,看着科兹手掌还握在自己脉搏上一动不动,看着安格隆不肯松开的结实双臂,像是怕一松开这个人又要消失。
启明没有挣扎,只能将自己的另外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安格隆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科兹依然握着他的手腕,指腹下的脉搏仍然很快,但已经开始慢慢回落到一种更平缓的节奏。
“别怕,我想,我会,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