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的宴会厅在二楼,旋转楼梯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地毯,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擦得锃亮。
莫塔里安穿过走廊的时候,两侧的鎏金门扉一扇扇洞开,里面传来熏香与酒精混合的甜腻气味,他的靴底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个深印,像是走在某种过于柔软的沼泽里。
行至最后一扇鎏金门前,一股浓烈呛人、闷得人喉咙发紧的异香扑面而来。几个肥胖的男人靠在软榻上,身上的绸缎袍子敞着,露出肥厚的胸膛。几个十三、十四的女孩跪在软榻旁边,穿着可以说是没穿的纱衣,手里端着酒壶,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其中一个最胖的抬头看见莫塔里安,眼睛一亮“帝国的大人!”他从软榻上坐起来,肚子上的肥肉在绸缎衬衫下面晃了几晃,“您也来了,来来来,快坐!来人,给这位大人加一副餐具,大人喜欢什么类型的?我这边有几个更年轻的。”
他伸出肥厚的手,推了推跪在身边的一个女孩,那女孩被推得晃了一下,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脸很小,眼睛很大,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拼命忍着不敢落下半分。
莫塔里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她跪着的姿势,看着她被酒渍溅湿的纱衣。他想起了巴巴鲁斯,那些在山脚下向他跪下的村民,他们跪了那么久,久到不知道自己可以站起来。
“卡拉斯·提丰。”他的声音很轻。
卡拉斯·提丰从门外的阴影里跨进来,动力甲把鎏金门框刮出一道深沟:
“在。”
“杀了。”
卡拉斯·提丰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行动。
当阿斯塔特小队踏进走廊,死亡的灰色开始从楼梯口往每一扇鎏金门扉蔓延,那些肥胖的贵族还没反应过来,还在软榻上举着酒杯,肥厚的手指还指着门口,还在等着那位帝国大人坐下来一起享受。
他们到死都没明白,这个穿着灰色铠甲巨人,为什么拒绝他们真诚的款待。只是把那些跪着的女孩被一只只冰冷的手拉起来,带出了那间充满熏香与腐臭的房间。她们站在走廊里,赤着脚,披着泰丰斯随手扯下来的窗帘布,看着那些灰色的巨人从一扇门走向另一扇门。
巷战在总督府外的街道上持续了一阵,守备队的人不算多,但武器还算精良。总督把他的亲卫全部调了过来,试图用火力压住莫塔里安的推进速度,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跑。
行星总督跑得很快,他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在莫塔里安踹开第三个密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卫兵的簇拥下从后门溜了出去,钻进了一辆装甲悬浮车。悬浮车沿着通往城外的公路疾驰,总督缩在后座里,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明明已经投降了,他挂欢迎旗,摆接风宴,准备最好的房间。他甚至带那位大人参观了城市,看了街景,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当然想不明白,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那些街边饿死的人根本不是问题,那些跪在地上的女孩也不是问题。问题一定是出在别的地方也许是帝国对投降条件不满意,也许是那位大人想要更多税收,也许是自己招待的规格还不够高。他从来没想过问题就是那些饿死的人,因为在他的世界里,那些人从来没有成为过问题的资格。
后方传来爆炸声,总督从后车窗里看见死亡守卫的终结者正在用重型爆弹枪轰击追兵的装甲车,火光在城郊的夜色里一朵一朵炸开。他转回头,催促司机再快一点。然后悬浮车猛地急刹,总督一头撞在前排座椅上。他捂着额头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金色铠甲,背后展开洁白双翼。另一个站在稍前一点的位置,战甲上画着双头鹰的徽记,面容刚毅,正低头看着这辆悬浮车。
荷鲁斯和圣吉列斯。
总督认出了徽记,帝国的双头鹰,他从车里跌跌撞撞地爬出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跪倒在地上:
“大人,大人们,我们投降了!我们早就投降了!”
荷鲁斯没有看他,他看着后面莫塔里安,看着那把还悬在半空中的镰刀,然后荷鲁斯开口了
“莫塔里安,停一下。”
“他已经投降了。”荷鲁斯说,声音压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战争结束了。你接受了他的投降,竖起帝国旗帜,转头又冲进他的总督府把他杀了。以后谁还敢向死亡守卫投降。”
莫塔里安没有说话,荷鲁斯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用命令的语气,他只是把莫塔里安拉到道路边缘的一截断墙旁边,让他坐下,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圣吉列斯站在几步开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你刚来帝国不久。”荷鲁斯说,“你的军团第一次独立远征。你觉得你做了正确的事,我也不觉得那些贵族不该死。他们该,每一个都是,但问题不在于他们该不该死。”他拿过莫塔里安的镰刀,用手指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液,“问题在于你是在接受他们投降之后杀的,这就是信义问题。”
“我不在乎信义。”
“你不在乎,但你的敌人会在乎,他们以后面对死亡守卫,不会再投降了,他们会打到最后一兵一卒,因为他们知道投降也是死。你的战士会因此多流血,多牺牲。你不在乎自己,你在乎你的战士吗。”荷鲁斯把镰刀递还给他,“我知道你不是在乎信义,你只是看到那些人被欺负,受不了,我也有过这种感觉。我见过比这更恶心的事。”
圣吉列斯从道路另一侧走过来,天使的动力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色。
“里面还有很多女人和孩子。”圣吉列斯说。
莫塔里安抬起头:
“我让人把她们带出来了。在街道另一头。”
圣吉列斯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但巷战打起来的时候,街道上还有别人。那些住在总督府附近的人,那些在贫民区里跑不动的老人。你在进攻总督府的时候,守备队动用了重型火力,他们不在乎平民的死活,但我们在乎。你当然可以把那些畜牲全部杀光,没有人会为他们掉一滴眼泪。但那些畜牲在死之前,会拉平民垫背。你用火炮炸掉一个据点,那个据点隔壁可能就是一户普通人家。”他的声音更轻了“我理解你的愤怒。我也愤怒。”
圣吉列斯沉默了片刻,他转过头去,看着跪在地上的总督,只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说。
“我的军团也有毁灭性武器,我用过,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有些战争必须用那种方式才能结束。但每次按下发射键之前,我都会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人类统一的必要代价。不是借口,是责任。你必须知道每一发炮弹落下去,死去的不只是敌人。然后你才能决定,这发炮弹,到底该不该打。”
圣吉列斯在他面前蹲下来:“我知道你打之前没想这些,你只是想替那些人讨个公道。下次替他们讨公道的时候,先想一件事,怎么让他们在讨完公道之后,还活着。”
莫塔里安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跪着发抖的总督和远处贫民区的那些窝棚之间来回徘徊,心底生出一缕茫然,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莫塔里安抬头先看向荷鲁斯,又看了看圣吉列斯。
荷鲁斯张了张嘴,莫塔里安已经站起来了。荷鲁斯和圣吉列斯同时回头,只看见一道灰色的残影,镰刀落下,快得像一道闪电。总督的头颅重重滚落在冰冷的石质路面上,身体还保持了两三秒跪着的姿势才轰然倒下。蜷缩在角落里的侍从和卫兵发出半声尖叫,又把剩下的半声硬生生吞了回去。
广场安静了片刻。荷鲁斯看着地上那颗头颅,圣吉列斯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袖口上沾的灰。
死了,也好,现在的问题是莫塔里安知不知道自己问题。
“我没做错。”莫塔里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把镰刀收回背后,刀刃上还沾着新鲜的血,他没有擦。
荷鲁斯沉默了很久,久到广场上那些窝棚里开始有人探出头来张望,久到泰丰斯在总督府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