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图书馆穹顶的日光模拟系统正把正午的光线调到最柔和的那一档。
马格努斯坐在绝密档案区的阅览桌前，面前摊着十几本关于亚空间屏蔽器的技术文献，数据板屏幕上还开着三份顾川早年的手稿扫描件。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塞拉斯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数据板，正在写监察日志，时不时抬头看马格努斯一眼，确保他没有用灵能翻那些绝密档案，虽然可能也用不了。
“你不需要一直盯着我。”马格努斯头也没抬。
“这是规定。”塞拉斯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数据板放在桌上，“执政官吩咐过，绝密档案区必须全程陪同。我不打扰您，但我会一直在。”
马格努斯从书页后面抬起那双眼睛。他本想问“你当真以为，我会觊觎联邦封存的机密？”，可对上塞拉斯一丝不苟的神情，话到唇边又压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不信任他，只是单纯的死脑筋。
他放下书，靠在椅背上：“你给第六军团开过几张罚单。”
“四张。”塞拉斯说，“三张含酒精饮品违规储存，一张违纪通知单。”
“第六军团，”马格努斯摇了摇头，“他们喝了几千年的酒，你让他们把酒藏在哪儿。”
“规定就是规定。”塞拉斯把数据板翻到下一页，调出另一份文件，“我给他们推荐过一款合规的无酒精麦芽饮料。”
“他们喝了吗。”
“没有，托尔芬说那玩意儿连狼都不喝的。”
马格努斯突然笑了一声，他翻过一页书，忽然觉得这个叫塞拉斯的年轻监察员挺有意思。
然后门开了。
察合台·可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壶刚煮好的茶。
他的目光扫过阅览室满桌的技术文献，空气中还在跳动的灵能公式，一个肩甲上刻着军法处条纹的年轻监察员正襟危坐，一个红色皮肤的巨人靠在椅背上，刚刚笑完还没来得及收回嘴角的弧度。
“我来找你。”他看着马格努斯，“但你好像正在忙。”
“不忙，进来。”马格努斯把桌上的文献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
可汗走进来，把手里的茶壶放在桌上，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塞拉斯站起来，他在脑子里的《联邦重要访客名录》中检索了一下，确认可汗的权限等级足够进入绝密档案区。
“殿下，需要我暂时回避吗。”
“不用。”
可汗说，然后拿起茶壶，往马格努斯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了一杯，又往塞拉斯的杯子里倒了一杯。塞拉斯看着那杯茶，沉默了一下，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马格努斯拿起自己那杯茶，低头看着杯子里淡褐色的液体，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错了吗。”他忽然问。
“我见过亚空间。”可汗把杯子放下，“你如果在风暴边缘站住脚，站得远；站得近，就会被卷进去。你站在亚空间面前，能站那么久还没被卷进去……”他把杯子端起来，朝马格努斯的方向微微倾斜。
马格努斯没有说话，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塞拉斯在旁边默默地又记了一行字“可汗殿下与马格努斯殿下就亚空间观测的安全距离进行了深入交流，未发现违规行为。”
傍晚的时候，秦夏在图书馆一楼的公共阅览区“大汗，那个叫塞拉斯的监察员，他有没有给你开罚单。”
“没有。”可汗说，“他请我喝了茶了。”
秦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壶，又抬头看了看可汗，然后沉默地把酒壶放在公共阅览区的还书台上。他们走出图书馆大门，可汗走在前面，秦夏跟在后面。走出去几步，秦夏忽然开口。
“大汗。”
“嗯。”
“那个叫塞拉斯的，千万别去我们军团。”
夜幕降临时，马格努斯终于从绝密档案区走出来。他把那十几本技术文献全部归还到原位，数据板上的笔记写了密密麻麻二十几页，精神很好。塞拉斯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最后一份监察日志，准备归档。
“塞拉斯。”马格努斯在图书馆门口站定。
“在。”
“你上次给第六团推荐的无酒精麦芽饮料，那个配方，能不能给我一份。”
塞拉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打开数据板，在监察日志的附录栏里工工整整地敲下一行字：“应十五军团基因原体马格努斯请求，提供无酒精麦芽饮料配方一份。”写完之后他抬起头。“配方已发送。”
马格努斯点了点头。他走出图书馆大门，走进文化星微凉的晚风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秦夏站在公共阅览区的还书台前面，手里还握着那壶没喝完的液体。塞拉斯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人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打了个照面。秦夏先开口了。
“那个无酒精麦芽饮料，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塞拉斯走到他面前，“托尔芬说那玩意儿是给狼都不喝的。但我个人认为，口感可以通过改良配方来优化。”
秦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酒壶放在还书台上，往塞拉斯的方向推了推。“那你试试。这壶不能带上运输舰，大汗说今晚回舰队。扔了浪费，给你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秦夏。”塞拉斯叫住他。秦夏停下脚步，塞拉斯把酒壶从还书台上拿起来，放在公共阅览区的失物招领柜最底层，贴上标签，标注日期，然后转向秦夏。
“按规定，含酒精饮品不能在图书馆公共阅览区存放超过二十四小时。明天之前，你来取走，或者我替你处理。”
秦夏看着他那张过分严肃的脸，忽然想笑。他没有笑出来，只是把嘴角往下压了压，走到塞拉斯面前，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皮制酒囊，放在还书台上。
“这个不是酒，是茶。你们联邦那个执政官上次来我们旗舰，给大汗带的，大汗让我给你留一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