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涂并没有看见,他在宴会上偶然瞥见的,阿真眉心的痕迹。
动作形态,语言语气,对他的态度,初入流放地时疑似陶叶的人影……
周涂瞪着眼睛,一眨也不眨。
最重要的是他的直觉在告诉他,昨晚的一切,不是幻觉。
即便充斥着飘忽的言语和彩色的噪点,可相触的温度太过真实,他从没在自己的梦里感受过。
都说胃是情绪器官,也可能是没来及吃早饭,周涂感觉自己的胃部有些翻涌。
如果他真的活着……
如果……
这个念头占据了大脑的所有内存。
周涂觉得自己的呼吸再次灼热起来了,他心脏狂跳,翻下床,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他感知着阿真的气息,走迷宫一般急火火地跑到了正殿。
一个人影背对他,朝向窗口坐着。
他穿着一身黑色滚着红边的深衣,衣袍河水般逶迤一地。
黑色的衣袍衬着一头白色的中长发和长长的耳朵,像夜幕托着银河,发间好像真有星子闪烁。
黑红的配色刺伤了周涂的眼睛。
他几乎是扑到阿真面前,弄得阿真手中的热汤都洒了些出来。
没等阿真说话,周涂做出了此生最不礼貌、最莽撞的事。
他一把扯掉了阿真的眼罩。
“贵客?”
阿真讶异道。
太阳尚未升起时的晨光将阿真文弱的面庞镀上一层清冷的色调,一双镜色的眼睛就像夜晚与白昼交替时,天边隐隐可见的月亮。
阿真不适应光线般眯了眯眼。
那双眼不知何时长出来了,周涂完整地看见了阿真的容貌,长相、气质都和陶叶不一样……但是。
周涂死死盯着阿真眉心的伤疤。
圆形的,好像一个弹孔。
他上手去摸,被阿真挥开。
但这次周涂没有退缩,他死死钳住阿真的手腕,锲而不舍地用另一只手摸上去。
阿真用没被控制的手拦,周涂倾身而上,二人在狭小的距离内扭打,最后周涂用膝盖跪压住了阿真的手。
阿真瞪大的眼睛里,左眼写着“有辱斯文”,右眼写着“你有病吧”。
周涂不自觉的快速呼吸着。
这个疤痕,一、模、一、样。
他记得这个凹凸不平的触感,一模一样。
……为什么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你想干什么啊?疑问充斥脑海,周涂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问句:“为什么一直叫我‘贵客’?我没有名字吗?”
周涂的脸阴沉下来颇具压迫感,阿真皱了皱眉,挣动了一下,他的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未能如愿挣脱,只好有些恼怒道:“就因为这个?”
“周涂,”阿真把这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接着骂道:“你发什么疯?”
周涂试图从阿真脸上找到一点伪装,或者是说谎的痕迹。
然而毫无破绽。
周涂步步紧逼,笃定道:“我的尸毒是你治好的,你昨晚治好了我。”
这次阿真的眼神犹疑了一下,然后上下扫视了周涂一眼,才道:“……是又怎么样?你这是干什么,恩将仇报吗?”
“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阿真又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周涂的力气太大,他还是没能成功,只能叹了口气道:“你昨晚抱着我哭,哭脏了我的衣服,害得我只能穿这件。”
是他莽撞了,认错了人?把阿真认成了陶叶?周涂的倔劲儿一上头,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是你本来的脸吗?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这句话甚至有些破音,好像哭泣前的一声嘶吼。
阿真的表情先是有些心虚,随后是更大的疑惑,他左右晃了晃脑袋,有些头痛的样子。
似乎为了抵抗这种痛楚,他猛地弹身,一头撞上了周涂的鼻子!
“唔!”
结结实实的一记头槌把周涂砸了个仰倒,赤红的血立竿见影地从周涂鼻子里涌出来,他眼冒金星地跌坐在地。
阿真理了理衣服,语气褪去了温和,平平淡淡道:“这位朋友,你确实有点熟悉。”
周涂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他猛地抬头,鼻子下还挂着两串滑稽的鼻血。
阿真肯承认了吗?承认他就是陶叶了吗?!
阿真却丢给周涂一方绢帕,道:“但我并不认识你。擦擦吧,贵客。”
“哎……?”
帕子飘落,周涂没有接,如遭雷击般呆立在原地。
“如你所见,”阿真点了点自己眉心的伤疤:“我的脑子受过伤,影响了视力,眼珠挖掉再长也那样,一些事也记得不太清了。”
指尖轻揉了两下凹凸不平的瘢痕,阿真接着道:“混成这样,想必之前我活得应该不怎么开心吧?”
“现在嘛,起码吃穿不愁。”
“贵客,”阿真笑得眉眼弯弯:“前尘往事,何必再提?”
他……忘了?周涂呆呆地望着阿真的笑脸。
过去他过得确实不好,遗忘或许是件好事……他忘了?
“至于脸,降灵会说我的脸不方便露面,这是我的新容貌,新身份,”阿真站起身,微微张开手臂,转了两圈:“我给自己取名叫‘阿真’,还不错吧?”
周涂喃喃道:“降灵会?”
“对呀。”
是降灵会偷走了陶叶的尸体?让他动起来?把他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个中逻辑周涂不想思考。
那眼前的这个人算是什么?
借尸还魂?残骸?回声?人形自走机器人?
周涂真的不知道了。
如果陶叶现在过得很好,那他的出现是不是一种打扰?或许就此放手才是最好的。
呆滞的周涂让阿真歪了歪头,阿真有些苦恼道:“今天要和‘大启’这个领域之国的皇帝见面,一级强者,如果你不行的话就别去了。”
阿真仿佛并不在意周涂的爱憎,一切都像指间的流水一样淡淡地流走了,怎么也抓不住。
留周涂在原地,阿真转身离开。
阿真的脚步被迫停顿。
周涂的手死死抓住深衣的袍角,他的头深深地低下,仿佛即将说出口的话语让他感到万分羞耻。
这是不对的。周涂心想。
他不应该打扰他了。
但是他真的……
“如果你想知道些什么……”周涂缓慢道:“可以,来找我。”
“知道了。”
周涂松手,衣料上有他攥出的褶皱。
阿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