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外,辅警驱赶围观群众时的话术显然深谙个中门道:“别看了!看啥啊,大过年的不嫌晦气啊!回去!”
确实晦气啊!围观群众一听,果真依依不舍地散去了。
但新年是所有人最闲的时候。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就算再怎么控制,也很快传得人尽皆知。
作为事件的主角,钱家要是还在,肯定大手一挥就将舆论压下,但可惜,这次事件是灭门案。
钱家,就这样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钱家上下一夜之间全没了,我亲眼看见的!里头红彤彤一片啊!怕不是遭了报复了!”
“作孽哦!那么多人都死了!”
“哎哟……作孽哦!”有老人拍着大腿:“我说钱家!我远房表姐儿子的闺女就是被姓钱的看上,受不了跳河死了!”
零食包装塞满垃圾桶,年轻人奇怪地吐了一口瓜子皮:“这富豪也就喜欢霸榜下热搜,感觉挺低调的啊……反正也欺负不到我头上来。”
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看得老人拿拐杖敲孙子的头:“钱家这些年收敛多了,等欺负到你头上有你哭……幸好钱家已经倒了!”
就在一桌桌饭菜一袋袋零食之间,事情越传越离谱。
“听说钱家干了不少坏事,不会是诡复仇吧?”
“什么,有诡一夜之间屠了钱家满门?!”
“啊??冤魂集体找钱家复仇?!”
“我亲眼看见的,钱家人死的脸色青白,肯定是被诡榨干了精气!昨晚上有人都听见诡哭了!”
“灵气复苏了!”
消息越传越乱,而安禾市尚还维持着一片很快就不存在的祥和。
安禾市对策局,办公室里还是只有几个孤家寡人。
元同顺有家室,梁言父母俱在,按理说过年这几天是轮休的,但向来有同事情的少微小队给两个人直接放假放到了初六。
反正他们孤家寡人也没事干,而且不还有三个精力旺盛天天不往办公室跑,看点档案、上点班就浑身难受的年轻人吗?
“贝哥!棠姐!队长呢?”
说曹操曹操到,周涂推门而入。
周涂姜濯清顾卓妍三人分别戴着红围巾,红手套,红帽子,瞧着个个神完气足。
陶叶昨晚的礼物就像一针强心剂,几人扫清了连日来的忧虑,日子更加有盼头了。
“外头打电话呢!”施棠假做不满道:“该干什么啦?”
周涂笑嘻嘻地上前,握住施棠的手上下摇晃:“过年好过年好,棠姐过年好啊!”
“姐姐过年好~”顾卓妍跟着蹭过来,手心朝上:“姐姐,我都成年了,还有红包拿了吗?”
顾卓妍楚楚可怜地看着施棠。
“听风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会撒娇呢。”施棠一边说,一边往外掏早就封好的红包,使劲往人手里塞。
姜濯清那边已经和贝听风安安静静、和和气气地拜过年,收了红包,周涂和顾卓妍又呼啦呼啦地窜过来吵闹。
闹了一阵,梁言工位的电脑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几人神色一凝。
贝听风离得最近,探身过去一看,道:“是梦泉市的联合追缉令。”
贝听风快速扫了一眼,为几人精准总结关键信息:“钱家共83人于昨晚约22点被杀,凶手是陶叶。”
周涂狠狠拧眉。
他越过贝听风,来回将邮件扫了几遍。
22点……昨晚陶叶来到安禾市,和他见面时已经是晚十一点半左右。
这样短的时间,那股浅淡的血腥味……是他屠杀钱家人时沾上的?!
前脚杀了那么多人,后脚赶场一样找他一个对策局的人喝酒,在那样宁静的氛围里,陶叶就不会听见钱家人的惨叫声吗?
在和他碰杯,收下那枚勋章时。
陶叶就没有想过,他第二天看见钱家惨案时,他会是什么表情吗?
或许陶叶想过了,只是以一种观赏他的纠结、痛苦的方式。
对,陶叶一直都是那样。
周涂几乎下意识认定,这是一场挑衅。
但昨晚的陶叶那样温和又寂寞,他救过他们的命……还带来了小千的消息。
周涂又有些不好判断了。
陶叶和钱家的仇怨……周涂叹了口气,八十几人,陶叶的做法太过极端了,他无法认同。
此时的周涂只是有些心脏紧缩,想着要把陶叶捉拿归案而已。
“小涂小清小妍,你们和我来。”
贝听吟突然喊道。
她端庄地站在门口,声音依然平静温和:“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除了钱家的事情之外……还发生什么了?
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几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贝听吟来到她的办公室,打印机正在疯狂向外吐纸。
室内的装潢颇有些心理咨询室的明亮感,绿植摆放恰到好处,却没有给三人带来一丝放松。
贝听吟给三人一人倒了一杯蜂蜜水,将笔记本屏幕转向二人。
“很抱歉在这种日子给你们看这些,但这是和小千有关的事。”
贝听吟的眉目终于也染上一丝愁绪。
越小千的离去,她又怎么能不伤怀呢?
“你们需要知道。”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渐渐亮起,视角摇晃了一下,接着似乎是拍摄设备被固定在了三脚架上。
一双漂亮修长的手在镜头前摇晃了两下,似乎在测试设备是否正常运行。
周涂深吸一口气。
这双手的主人在昨夜给他斟酒,也在那张照片里,托着越小千的脸。
“去吧,把他们都杀了,”清亮的声音命令道:“记得看镜头哦。”
一个披着斗篷的背影如幽灵般划过画面。
姜濯清双眼紧盯屏幕,呢喃道:“小千……”
“啊啊啊啊——别杀我!求求你!求求你!”视频里的男人在恐惧下软了腿脚,绝望地磕着头。
披散着长发的人拔剑了。
飒——
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越小千出剑的声音。
干净利落,只掀起一点纤薄的风声,让人只凭声音,就能想象到剑刃上凛冽的寒光。
骨碌碌……
那剑太快,神情惊恐的头颅滚落在地时,男人的身躯甚至还因为磕头的惯性上下起伏了一下,才颓然倒地。
姜濯清手中的杯子陡然发出碎裂的响声。
小千……杀人了。
杀了普通人。
不,不,从那张照片来看,小千的神智或许出现了问题,这不是他自愿……的……
姜濯清几乎想要叫停了,但他还是不得不看下去。
从贝听吟的表情来看,事情还没有结束。
视频是固定机位,越小千四处追杀,并不总是完整地出现在画面里。
有时只入镜半边斗篷,有时只有一只手,一把剑,无一例外,都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和求饶声。
钱家人在画面里四散奔逃,或许是青年面无表情杀戮的样子太恐怖,画外有人诅咒道:“怪物!你这个怪物!你会不得好死的你会不得好死……”
嘭!
头掉在地上,越小千从相机后绕出来,镜头扫过他飞溅鲜血的侧脸。
啪嗒、啪嗒。
流淌的鲜血在越小千脚下发出令人作呕的黏腻声响,他冲入人群砍杀,和他以前斩杀幻想种的样子也没什么分别。
屋里只有视频中的惨叫声,没人说话,能听见周涂气得咬牙的声音。
停手吧、停手吧,小千,求你停手吧……姜濯清在心中做着无用的祈祷,心相挣扎着在脑海中翻滚,发出急促的“咔哒咔哒”声。
一个守护者却把屠刀对向自己曾经的保护对象,小千可是对策局的警员啊,他该怎么回到对策局?!
他以后该怎么办……
姜濯清甚至联想到,这次越小千杀的是钱家满门,可小千自己的家也是被人以粗暴的方式毁灭,若是小千清醒,知道自己也成了刽子手,又该是怎样的崩溃?!
此等杀人诛心之策!
在姜濯清之前开口,周涂吐出两个字:“陶、叶!”
周涂恍然大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