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
  京城落了三天的雪,整座皇城银装素裹,像一座巨大的灵堂。
  刑场设在午门外,搭了三丈高的木台,台下堆满了柴薪。北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沈昭宁跪在刑场上,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膝盖下的石板冰冷彻骨。她的凤袍早已被扒去,只着一身污迹斑斑的白衣,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发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
  但她脊背挺得笔直。
  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有人在骂她通敌叛国,有人在叹息镇国公府满门抄斩,还有人在低声啜泣——那是沈家曾经的仆从。
  沈昭宁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看着远处太和殿的金顶,忽然觉得很好笑。
  三年前,她就是从那座宫殿里被拖出来的。彼时她还是大梁最尊贵的太子妃,母仪天下的未来皇后。她的夫君——太子萧景珩——握着她的手,在太和殿前对着文武百官发誓:“孤此生不负昭宁,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言犹在耳畔,下旨抄她满门的人,也正是他。
  “娘娘,该上路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昭宁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萧景珩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
  刘安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酒壶和一只同色的酒杯。酒壶里装的是鹤顶红——大梁处决皇室成员的专用毒药,见血封喉,七步断肠。
  “陛下说了,”刘安的声音不阴不阳,“娘娘到底是太子妃,给娘娘留个体面,不用受那凌迟之苦。”
  沈昭宁终于转过头,看着那只白玉酒杯,忽然笑了。
  “体面?”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杀我父亲、杀我母亲、杀我三个兄长、杀我沈家上下三百一十七口人的时候,怎么不讲体面?”
  刘安面无表情:“娘娘,这是陛下的恩典。”
  “恩典?”沈昭宁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直到笑得咳出血来,“好一个恩典。那我是不是还要跪下来,磕三个响头,谢主隆恩?”
  她猛地站起身,绳索在身后绷紧,手腕上勒出一道血痕。台下百姓一阵惊呼,几个官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即使到了这个地步,沈昭宁身上的气势仍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曾是太子妃,曾在大朝会上代太子接受万国来朝。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威仪,不是一副镣铐就能磨灭的。
  “沈昭宁!”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怒意。
  沈昭宁浑身一震。
  她循声望去,只见刑场外围的铁栅栏外,一个男人正策马狂奔而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铠甲,铠甲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左眼角有一道极淡的疤痕,此刻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
  他身后烟尘滚滚,隐约可见数十骑追兵,箭矢如雨般射来。
  但他不管不顾,单手执缰,另一只手握着一杆银枪,枪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是萧衍珩。
  废太子、燕王、被整个京城称为“疯子”的男人。
  沈昭宁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和萧衍珩并不熟——前世唯一的交集,不过是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她知道他被废了太子之位,知道他被圈禁在燕王府,知道满朝文武都把他当成一个笑话。
  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
  “萧衍珩!你疯了!”刘安尖声大叫,“劫法场是死罪!你已经是废人了,你——”
  萧衍珩根本没有看他。他一枪挑飞了铁栅栏,银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将一个冲上来的侍卫直接钉在地上。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刑台上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
  那些官兵试图阻拦,但没有人能在萧衍珩面前撑过一招。他的枪法凌厉狠辣,每一枪都直奔要害,不留余地。不过几个呼吸间,他身前已经倒下了十几个人。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也不擦,只是死死地盯着刑台上的沈昭宁。
  “沈昭宁,”他站在刑台下,仰头看她,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等着,我上来接你。”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甚至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来救她。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没有任何渊源,他甚至没有理由在乎她的死活。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你不该来。”
  萧衍珩没有回答。他一枪横扫,将最后一个挡路的侍卫打飞出去,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刑台。
  他走到她面前,浑身浴血,银枪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肩上插着一支箭,右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太浓烈、太炽热、太沉重,像是一个人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
  “我来晚了。”他说。
  沈昭宁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来救她,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背叛她、抛弃她、落井下石的时候,只有他来了。
  “萧衍珩,”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走。你已经不是太子了,你没有兵权,没有势力,你救不了我。你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
  沈昭宁愣住了。
  萧衍珩没有解释。他伸出手,想要解开她手腕上的绳索。但他的手指刚碰到绳子,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后心。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银枪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不——!”沈昭宁尖叫出声。
  萧衍珩低头看着胸口的箭矢,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容。他没有倒下,反而咬着牙,用最后的力气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索。
  绳子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也跪了下去。
  “走……”他抬头看她,嘴角溢出血来,“从东边……东边有一条暗渠,可以通到城外……”
  “你——”
  “别管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但眼神依然明亮得吓人,“沈昭宁,你听我说……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点告诉你——”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四支箭……
  箭矢如蝗虫般从四面八方射来,萧衍珩的身体像一面盾牌一样挡在她身前。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肩膀,一支箭擦过他的腰侧,一支箭钉进了他的大腿。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倒下。他跪在地上,用残破的身体护住她,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城墙。
  “告诉……”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告诉你……我……”
  他没有说完。
  第七支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的身体终于倒下了,倒在沈昭宁的怀里,鲜血浸透了她的白衣。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漫天的雪花和她的倒影。
  他的手垂落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沈昭宁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浑身颤抖。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抱着他,像是抱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
  “萧衍珩……”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这个人……真傻……”
  刘安带着一群侍卫围了上来,手中的弓弩对准了她的额头。
  “娘娘,”刘安的声音依然不阴不阳,“该上路了。陛下说了,燕王殿下擅劫法场,罪加一等。但陛下仁慈,念在兄弟情分上,赏燕王殿下和娘娘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沈昭宁没有抬头。她只是抱着萧衍珩的身体,轻轻地说:“你听到了吗?他说要我们做个伴。”
  刘安皱了皱眉,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卫上前,强行将沈昭宁从萧衍珩身边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