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前世，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能坐在你身边，看着我们的孩子读书。”他握住她的手，“前世的我，只想着一件事——给你报仇。报完仇之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后来呢？”
“后来，我坐在空荡荡的皇宫里，对着你的画像，喝了三天的酒。第四天——”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昭宁握紧了他的手。
“别说那些了，”她说，“那些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在一起，有承安，有这座江山，有未来。”
“对。”萧衍珩点了点头，“都过去了。”
萧承安抬起头，看着父母，忽然问：“父皇，母后，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你。”沈昭宁笑了，“说你很聪明，很乖，是父皇和母后的骄傲。”
萧承安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雪还在下。雪花在灯笼的光照下翩翩起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空中飞翔。
远处传来了钟声——除夕夜的钟声，一百零八响，象征着一年十二个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一下又一下，庄重而肃穆。
沈昭宁听着钟声，心中默默地想：这一世，她终于有了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家。
昭平六年春，京城。
三年一度的科举殿试刚结束，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青衫，头戴乌纱帽，排成整齐的队列，等待着皇帝的金殿传胪。春风拂过广场，吹动了他们的衣袂，也吹动了远处御花园里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汉白玉的丹陛上。
这是昭平朝第三次科举取士。比起永安朝那些靠着门第和关系上位的官员，这些新科进士大多出身寒门，靠的是真才实学。他们是新政的产物，也是新政的未来。
沈昭宁站在太和殿的侧廊里，透过珠帘看着广场上的进士们。她穿着一身常服，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腰间挂着那块已经磨得温润光滑的平安扣玉佩。她的目光在新科进士们的脸上扫过，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娘娘，”春桃站在她身后，小声说，“陛下说让您一起上殿。”
“不了，”沈昭宁摇了摇头，“今天是他们的大日子，我就不抢风头了。”
“可是——”
“春桃，”沈昭宁转过身，看着春桃，“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上殿吗？”
春桃摇头。
“因为他们是进士，是天子门生。如果皇后也出现在殿上，他们就会想——这个国家的权力，到底是皇帝的还是皇后的？我不想让他们分心。”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昭宁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的进士们，转身沿着长廊慢慢地走回坤宁宫。春桃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件披风，随时准备给娘娘披上。
长廊两侧种满了海棠树，这是沈昭宁让人从镇国公府移栽过来的。四月初春，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沈昭宁的肩头和发间。
她停下脚步，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掌心里那薄如蝉翼的粉色，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前世，镇国公府漪澜阁的院子里也有一株海棠树。那棵树在她出嫁前开得最好，每年春天，粉白色的花朵缀满枝头，像一片粉色的云。她最喜欢坐在树下看书，花瓣落在书页上，她也不拂去，就让它躺在那里，像一个粉色的书签。
后来，沈家被抄的那天，那棵树被官兵砍倒了。枝干横陈在泥水里，花瓣落了满地，被来来往往的靴子踩进泥里，粉色的花瓣和褐色的泥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娘娘？”春桃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没事。”沈昭宁将花瓣轻轻吹落，看着它在风中飘远，“走吧。”
回到坤宁宫，萧承安正坐在书桌前练字。他今年四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深潭里的黑宝石。他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比他爹小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母后！”看到沈昭宁进来，萧承安放下笔，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母后，你看我写的字！”
沈昭宁弯腰，拿起桌上的宣纸。纸上写着四个字——“天下太平”。笔力虽然稚嫩，但结构已经相当稳健了，横平竖直，撇捺舒展，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写得好。”沈昭宁摸了摸他的头，“承安真棒。”
萧承安仰起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父皇说，等我写好了‘天下太平’，就带我去骑马！”
“那你还要再练练。”沈昭宁将宣纸放回桌上，“‘太’字的点画还不够有力，‘平’字的竖画有点歪。再写十遍，写好了才能去骑马。”
“好！”萧承安乖乖地回到书桌前，重新铺了一张宣纸，认真地写了起来。
沈昭宁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孩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傍晚，萧衍珩处理完朝政，回到坤宁宫用晚膳。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菜不多，四菜一汤，但每一道都是沈昭宁亲手安排的——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菠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都是萧承安爱吃的。
“父皇！”萧承安举着筷子，兴奋地说，“我今天写了‘天下太平’！母后说我写得很好！”
“是吗？”萧衍珩看了沈昭宁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让父皇看看。”
萧承安跳下椅子，跑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宣纸回来，双手递给萧衍珩，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像在呈递一份国书。
萧衍珩接过宣纸，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不错。‘太’字的点画再有力一点就更好了。明天父皇带你去骑马。”
“太好了！”萧承安高兴得直拍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沈昭宁，“母后，你也一起去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母后不去。母后明天有事。”
“什么事？”
“大事。”沈昭宁微微一笑，没有多解释。
萧承安虽然好奇，但看到母后的表情，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乖乖地继续吃饭了。
晚膳后，萧承安被乳母带去睡觉了。坤宁宫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萧衍珩和沈昭宁两个人。
烛火跳动着，在两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银白色的光芒和橘黄色的烛光交织在一起，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明天真的不去？”萧衍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真的不去。”沈昭宁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入口甘甜，“北疆送来的那份密报，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萧衍珩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北狄的新王虽然签了和约，但他在暗中招兵买马，训练新军。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年，他们就会卷土重来。”
“三年。”沈昭宁点了点头，“时间够了。”
“够什么？”
“够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完。”沈昭宁的目光变得深邃，“整顿吏治、充实军备、发展民生。三年之后，北狄不来便罢，如果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萧衍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昭宁，”他说，“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皇帝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就是皇帝，”她说，“的皇后。”
萧衍珩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欣赏，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沈昭宁读不懂的、深沉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看什么？”
“看你。”萧衍珩的声音很低，“昭宁，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是一个更好的皇帝？”
沈昭宁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溅出了几滴落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