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重新拿起笔,继续批奏折。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写。
谢长风。这个名字,是她前世欠下的债。
前世,他为她守墓十年,终身未娶。这一世,她以为让他远离自己,就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但她忘了一件事——远离不等于放下,逃避不等于释怀。
他去了江南,就能忘记她吗?
沈昭宁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欠谢长风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谢长风离开京城的那天,沈昭宁站在坤宁宫的阁楼上,远远地看着南城门的方向。
距离太远,她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谢长风此刻正骑着马,带着简单的行李,从南城门出城,一路向南,去往江南。
春桃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春桃,”沈昭宁忽然说,“你说,一个人要多久才能放下另一个人?”
春桃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辈子?”她试探着说。
“一辈子太长了。”沈昭宁摇了摇头,“有些人,一辈子都放不下。”
她转过身,走下了阁楼。
身后,南方的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一匹马正载着它的主人,在官道上缓缓南行。马上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然后转回头,继续前行。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昭平六年夏,江南。
江南的夏天比京城热得多,也潮湿得多。空气里像拧了一把水,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蝉鸣声从早到晚,聒噪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锣。
谢长风到江南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走遍了江南的各府各县,考察学政,督导教育。他做事认真,待人温和,很快就赢得了当地官员和士子们的尊敬。
但他的心,始终静不下来。
每天夜里,他都会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发呆到深夜。桌上摊着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同一个人的脸——沈昭宁的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他才十岁,跟着父亲去镇国公府赴宴。她坐在沈崇身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髻,像年画上的小仙女。她看到他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想起她及笄礼上的样子。她穿着樱红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的纱衣,眉心贴着一枚花钿,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太子送她白玉簪,她拒绝了。他当时在心里暗暗高兴,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但他错了。她拒绝太子,不是因为不喜欢太子,而是因为——她心里有别人。
那个人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他。
“公子,”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有客人来了。”
谢长风回过神来,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
“说是从京城来的,姓沈。”
谢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月光下,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很特别,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上挑,像狐狸一样精明。
“谢公子,”男人微微一笑,“在下沈墨,燕王殿下——不,皇帝陛下的幕僚。久仰公子大名,特来拜访。”
谢长风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沈先生请进。”他侧身让开。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管家端上茶来,退了出去。
“沈先生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谢长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沈墨没有喝茶,只是看着谢长风,目光深邃。
“谢公子,”他说,“在下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觉得,现在的皇帝,是一个好皇帝吗?”
谢长风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然是。”他的声音很平静,“陛下励精图治,推行新政,大梁在他的治理下蒸蒸日上。这是有目共睹的事。”
“那您觉得,皇后娘娘呢?”
谢长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皇后娘娘贤德淑慧,母仪天下,是天下女子的楷模。”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沈墨听出了其中压抑的颤抖。
沈墨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谢公子,”他说,“在下听说,您外放江南,是因为放不下一个人。”
谢长风的脸色变了。
“沈先生,”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墨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谢公子,”他说,“在下是来请您回去的。”
“回去?回哪里?”
“回京城。”
“为什么?”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公子看看这个。”
谢长风拿起信,展开来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凌厉,像一把出鞘的刀:
“北狄异动,边关告急。朝中无人,盼君归来。——萧衍珩。”
谢长风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放下信,看着沈墨,沉默了很久。
“陛下……让我回去?”
“是。”沈墨点了点头,“陛下说,您是朝中最懂边务的人。北狄如果来犯,他需要您的谋略。”
谢长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好,”他说,“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