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陪你吃一顿早餐
手术由上午改到下午,他遵医嘱没吃早饭,医生说,现在,你可以吃了。
已经9点多了,小吃店都关了,绕了很久,他们才找到一家卖羊汤肉饼的。当热腾腾的羊汤端上来,他猛想起,有多少年了,两人没一起在外吃过饭了?
婚后多年,他什么高档饭店没进过,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而她,一直守候家中,习惯了自家的厨房和餐厅。
所以她有些拘谨,不适应饭店的环境,毕竟和家不一样。况且,浓烈的羊汤,香得腻人的肉饼,她能吃得惯吗?
但她吃兴浓郁,边吃边说,记得结婚前,我们去香河买家具,你带我吃过一次,但那次的肉饼没这次香,那次的羊汤也没这次味好。
他心一惊,那次,距今有十几年了吧?可她还记忆犹新,甚至饭菜的味道。
她很快吃掉了肉饼,碗里的汤也见了底。他却吃不下,剩了很多羊杂碎。她问,怎么不吃了?他反问,你不够吃?再要一碗吧。她说,不,就吃你剩下的吧。说着,把他碗里的羊汤,全倒进自己碗里,嗯,真好吃。
印象中,她对饭菜从不挑剔,也吃得少,从没见这么贪吃过,更没想到,小城中随处可见的羊汤肉饼,她竟如此喜爱。或许,她是怀念恋爱时的那顿饭,才有了十几年不变的喜爱吧?看着她吃得香甜,他隐隐有些愧疚和心疼。
又想起了下午的手术。那个瘤子,是单位组织体检发现的,也不知何时长的,总之不疼不痒。但毕竟需要手术,要动刀,要流血,他还是感到恐惧。
几天来他一直在想,手术时,如果怕了,疼了,挺不住了,就想想关羽刮骨疗毒吧,人家都不用麻醉,还边下棋边接受治疗,眉不皱,更不喊疼。
却没那么简单。手术要进行两小时,两小时都保持一种姿势,由于是局部麻醉,他神智清晰,医生在脖子上动刀动剪的声音清晰无比。他先是恐惧,接着身体不支,才过了几十分钟,就已身心俱疲,突然,他感到了绝望,精神要垮下去。
他努力去想关羽刮骨疗毒,给自己鼓劲强心。却根本不管用。
手术的折磨使他越发沮丧,这样下去,人会崩溃。
他强迫自己去想生活中美好的事,比如,年底升职有望,前程似锦;新买的基金正在疯涨,锦上添花。熬过眼前的痛,未来将是花团锦簇。可这些,只使他兴奋了几秒钟,瞬间,就又被无边无际的绝望取代……
他就要撑不住了,他真想对医生说,你干脆,一刀割破我的喉咙吧!
忽然,他想到了手术室外的她,想起一起吃早餐,她贪吃的样子,想起结婚以来,她为他受过的苦……想着想着,心中就升腾起一种感动,眼泪流了下来,就在流泪的刹那,忽然就有一种力量涌遍了全身!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的精神好了许多,恐惧消失了,身体也恢复了元气。
手术成功了。病理检验,瘤子是良性的。她喜极而泣。他却说,这次手术,我最痛苦的不是担心瘤子的性质,而是手术台上的分秒如年,尤其前几十分钟时的痛苦,那时,古代的英雄救不了我,升官发财的诱惑也没能使我振作,人差点就垮了。
她因为高兴,就开玩笑问,那你靠什么挺过来了,是不是想起了红军不怕长征苦,地下党员被严刑拷打也宁死不屈?
他也笑了,不,我想起了你,是你,给我打了一针强心剂。
她很疑惑,我在手术室外面,虽然很焦虑,很担心,却并不能帮你啊。哦,是爱情的力量吗?得了吧你,竟哄我,都十几年夫妻了,你早对我没激情了。
他却严肃地说,是真的,在我就要垮掉的时候,突然想起我们一起用早餐的画面,那个画面,成了我最美好的记忆和憧憬。我心里反复说,如果我能活着走下手术台,一定再带你吃一次羊汤肉饼。这成了我最大的愿望,我必须去实现。就靠这个,我挺了过来。
她的笑僵在脸上。随之,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
原来,人最痛苦,最绝望时,支撑他别倒下,指引给他希望的,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也不是名利前程的诱惑,往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比如,能再陪爱人吃一顿早餐。其实也不简单,因为,越是庸常的事、卑微的愿望,往往越有力量。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那年他落实政策自农村回城,在车站的垃圾堆边看见了我,一个漂亮的,安静的小女婴,许多人围着,他上前,那女婴对他璨然一笑。
他给了我一个家,还给了我一个美丽的名字,陶夭。后来他说,我当初那一笑,称得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哲野的一生极其悲凄,他的父母都是归国的学者,却没有逃过那场文化浩劫,愤懑中双双弃世,哲野自然也不能幸免,发配农村,和相恋多年的女友劳燕分飞。他从此孑然一身,直到35岁回城时拣到我。
我管哲野叫叔叔。
童年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太多不愉快。只除掉一件事。
上学时,班上有几个调皮的男同学骂我“野种”,我哭着回家,告诉哲野。第二天哲野特意接我放学,问那几个男生:谁说她是野种的?小男生一见高大魁梧的哲野,都不敢出声,哲野冷笑:下次谁再这么说,让我听见的话,我揍扁他!有人嘀咕,她又不是你生的,就是野种。哲野牵着我的手回头笑:可是我比亲生女儿还宝贝她。不信哪个站出来给我看看,谁的衣服有她的漂亮?谁的鞋子书包比她的好看?她每天早上喝牛奶吃面包,你们吃什么?小孩子们顿时气馁。
自此,再没有人骂我过是野种。大了以后,想起这事,我总是失笑。
我的生活较之一般孤儿,要幸运得多。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书房。满屋子的书,明亮的大窗子下是哲野的书桌,有太阳的时候,他专注工作的轩昂侧影似一副逆光的画。我总是自己找书看,找到了就窝在沙发上。隔一会,哲野会回头看我一眼,他的微笑,比冬日窗外的阳光更和煦。看累了,我就趴在他肩上,静静的看他画图撰文。
他笑:长大了也做我这行?
我撇嘴:才不要,晒得那么黑,脏也脏死了。
啊,我忘了说,哲野是个建筑工程师。但风吹日晒一点也无损他的外表。他永远温雅整洁,风度翩翩。
断断续续的,不是没有女人想进入哲野的生活。
我八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哲野差点要和一个女人谈婚论嫁。那女人是老师,精明而漂亮。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她,总觉得她那脸上的笑象贴上去的,哲野在,她对我笑得又甜又温柔,不在,那笑就变戏法似的不见。我怕她。有天我在阳台上看图画书,她问我:你的亲爹妈呢?一次也没来看过你?我呆了,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啧啧了两声,又说,这孩子,傻,难怪他们不要你。我怔住,忽然哲野铁青着脸走过来,牵起我的手什么也不说就回房间。
晚上我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哭。哲野走进来,抱着我说,不怕,夭夭不哭。
后来就不再见那女的上我们家来了。
再后来我听见哲野的好朋友邱非问他,怎么好好的又散了?哲野说,这女人心不正,娶了她,夭夭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的。邱非说,你还是忘不了叶兰。八岁的我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大了后我知道,叶兰就是哲野当年的女朋友。
我们一直相依为命。哲野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包括让我顺利健康的度过青春期。我考上大学后,因学校离家很远,就住校,周末才回家。
哲野有时会问我:有男朋友了吗?我总是笑笑不作声。学校里倒是有几个还算出色的男生总喜欢围着我转,但我一个也看不顺眼:甲倒是高大英俊,无奈成绩三流;乙功课不错,口才也甚佳,但外表实在普通;丙功课相貌都好,气质却似个莽夫……
我很少和男同学说话。在我眼里,他们都幼稚肤浅,一在人前就来不及的想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太着痕迹,失之稳重。
二十岁生日那天,哲野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