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最近有点烦,他殿试高中,被皇帝亲点为探花,次日进宫面圣,琼林宴上,公主看上他了。
公主彩虹酷爱吃甜食,是个眯眯眼的小胖子。不仅胖,还刁蛮,一盏冰糖燕窝不可口,都会对宫女施仗刑,她的长春宫隔三差五哀嚎阵阵,令人发指。
当晚,探花郎云在天醉倒在书房,向书童小顺发出撼人心魄的天问:“我家日子还能过吧?”
这人又在说笑了,自三年前他从国寺还俗,就这副鬼样子。小顺给云在天再斟一杯酒,云家先祖辅佐本朝太祖开国,被封为洛阳王,王爵世代承袭,他家的日子岂止是还能过而已。
越是这样,小顺越替云在天惋惜。换了一般人,若蒙金枝玉叶垂青,自然求之不得,但王侯世家的贵公子,根本无须攀龙附凤,云在天没有娶公主的理由。如果非要有理由不可,那就是,圣谕不可违。
第三杯糯米酒下肚,云在天面颊灼然,倒头睡去。小顺把他扶进卧房,帮他躺平,嘟哝道:“一杯上脸两杯上头三杯倒,充什么酒风浩荡。”
世人皆知你不情愿,但陛下赐婚,谁敢不从。小顺给云在天掖了掖被子,掩门离开。皇帝为公主和贵族子弟指婚是平常事,本朝历史上,只有一个人抗过旨,那是一百七十多年前的事了,武宗想把五公主许给靖国公世子江红叶,江红叶公然拒绝,理由只七个字:“微臣心里有人了。”
江红叶是战功煊赫的镇国少将军,他年少从戎,十四岁领兵,大破敌军,归来朝拜天子时,百官惊艳。史官对他评价极高,夸他银枪跃马,风华绝代,在本朝历史上,几成传奇。
五公主清丽明慧,请父皇招之为婿,江红叶谢却。云在天说过,羡慕江红叶的勇气,但武宗年间,江家手握百万雄兵,圣眷优隆,云家贵则贵矣,仍难以比肩。
每年初冬,沅京都很热闹,尤以十月初七为最。新科状元在这一天夸官,身披大红袍,帽插宫花,在御街骑马行过,接受万民朝拜。
钟鼓齐鸣,长街挤满女子,大半是来看探花郎的。这显而易见:状元公三十来岁,留小胡子,高而瘦削,四平八稳的中年读书人;榜眼一手好文章,惜乎其貌不扬,酷似杀猪汉;探花郎云在天端坐在马背上,白衣黑发,是难得的美少年。
宫人说,公主的母亲万贵妃已召见探花郎之母洛阳王妃入宫,商议儿女婚事,所以,这正是探花郎面无表情的原由吗?
分明是春风得意的时刻,可他看起来,真孤单呢……
甜酒吮着糖画,扭头问花梨:“……在想什么?”
花梨抱臂在胸:“探花郎花容月貌惹人犯罪,想必口感是大师兄的七倍,不如捉来陪我睡一睡。”
甜酒扑哧一乐,笑声大了些,两步开外的云在天眉一扬,朝这边看过来,目光落在花梨身上。
然后,探花郎就笑了笑,笑得很灿烂,像王孙公子本该有的面貌,又明朗,又风光。小顺后来问他:“那天在街上,看到什么啦?”
云在天喝着酒,不说话。很难说出那一刻的感觉,街市人声鼎沸,穿青衫的俊秀少年和女伴在看他的热闹,一人举一个糖画,津津有味地舔,发觉云在天在看他,遂满不在乎地做个很邪恶的举动——他喀嚓咬掉孔雀糖画的头,冲他挑衅一笑。
少年的糖画,是张牙舞爪的孔雀,很巨大的一个。是代指公主彩虹吗?这真像某种微妙的暗示,于是云在天笑了。
两天后,皇帝宣云在天入宫,为公主和他赐婚。
父亲的叹息和母亲的眼泪,都交织在心底,云在天跪在殿堂,很慢但很坚定地说:“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皱着眉:“原因呢?”
我不高兴娶你的女儿,能说吗?云在天又说:“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想了一想,问:“你可是心里有人?”
深爱一个人,如何自证?云在天一言不发。
皇帝惜才,并未大发雷霆:“朕只有彩虹这么个女儿,她被宠坏了,是任性了些,但再过一两年,兴许就懂事了。”
云在天告退:“微臣明白。”
彩虹在宫门截住云在天,劈头就问:“你不想娶我?”
十四岁的彩虹是帝国惟一的公主,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备受荣宠。云在天不答,彩虹咧出满口烂牙,幸灾乐祸地笑:“这个世上根本不存在我得不到的东西,包括你。”
云在天不想多言,但恶从胆边生,反问:“包括心?”
彩虹脱口问:“你心里有人?”
阳光下,探花郎淡淡道:“没有人,只有一只妖怪,它有两个头,眼睛亮闪闪,很爱笑。说出来,公主信吗?”
彩虹鼓起脸,瞪他:“荒唐!”
云在天眼似湖光,无比温和:“微臣当了多年和尚,很无趣,也很不体贴,公主不妨再想想?”
云在天幼年生了很重的病,他父亲洛阳王云离尘请尽天下名医,无人可治。洛阳王妃前往国寺兰泽寺求祷,一步一个等身长头,半个月后,云在天奇迹般痊愈。当年冬天,年仅四岁的他被送往寺院出家还愿。岂料世事难测,之后的十年间,云在天的两位兄长先后离世,身为洛阳王仅存的儿子,他被迫还俗。
万贵妃找到彩虹的时候,她正在御花园鞭打宫女,甩一鞭子,骂一声:“叫你装疯卖傻!叫你不说人话!”
小宫女被打得遍体鳞伤,痛号不止,万贵妃嫌吵,喝令彩虹住了手:“怎么回事?”
彩虹余怒未消,叉着腰道:“云在天说话我压根听不懂,他准是在嘲笑我没文化!”
云在天到金思阁吃饭,它是素菜馆子,环境雅致,冬笋和菌菇尤其爽口。
议论时政的食客大有人在,云在天声名鹊起,理所当然是热门话题。他留神听了听,观点都很老套:“探花郎两位哥哥都去得早,云家露败相了。洛阳王苦撑,不过是苟延残喘,若家族尚有可用之材,何至于让探花郎收拾残局?”
“云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喽,依我看,探花郎何苦再扭捏?公主和太子一母同胞,亲厚无间,娶了公主,等同于攀上了未来国君,要是我,做梦都笑出声来!”
云在天唇角浮起一抹笑,跟名利相比,自己的心意随时都能牺牲掉。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这位兄台,娶个悍妇,你也笑得出来吗?”
是谁这般大胆,敢于当众挖苦公主?先前说话的男人约莫惊呆了,谨慎道:“小哥,你的看法和我分歧太大了,不用谈下去了。”
清亮的声音带了几分笑:“人人都逼迫他以色事人,想来他难过得紧。偏偏有些吃不着这口饭的人,恨不得都扒拉到自己碗里,嚯,嚯嚯,有趣,真有趣。”
云在天探头向外望去,但只瞧见那人的背影。他携着女伴的手,正款步跨出店外,像有察觉,忽然回过头来,冲云在天拱手为礼,笑涡一闪,顷刻就消失在人群中。
恰是那促狭的糖画少年,云在天只来得及望见他一身青色长袍,外罩黑色大披风,洒然不羁,像江湖中人。他不由懊恼,若非身在包厢,能和他说上话吧?在一边倒的言论下,这少年令他心头一暖。
踱回洛阳王府的路上,云在天犹在回想那口无遮拦的少年。他飞扬地立在喧闹的街边,送给他很大很明亮的笑容,真想还能遇上他,下一次,一定不要错过。
隔了一天,探花郎云在天授官翰林院侍讲学士,赐婚的圣旨一同下达。他磕头谢恩,心平气和,倒把王府上下都吓着了。
反常为妖,他们宁可他闹上一闹,可他没有。洛阳王云离尘歪在病床老泪纵横:“爹爹难为你了,云家老小都难为你了……”
前首辅大人比谁都懂,挽救岌岌可危的家族,不是依靠才学,而是美色,这对他心高气傲的小儿子来说,何其难堪。但比起学识,人脉才是第一位,入仕之人都有数。攀上太子的嫡亲妹妹彩虹,可能是最直接也最快速的方法,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云离尘横霸朝纲十九年,满朝门生故吏,势力深植朝野,本不可小觑,怎奈后继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