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十一倦 > 残卷:琥珀
  一开始,我是一条鱼。
  那年冬天很冷,冰封镜花湖,魔王海东青和长空观几个道长在冰层上打架,我和同伴们挤在冰洞下看热闹。
  道长暗算海东青,海东青受了小伤,几滴鲜血飞溅到我一张一合的嘴巴里,我沾了光,从此拥有了一点灵力,跃出水面,总比同伴们高出很多。
  很快我就被人盯上了,渔民们在湖边做起了买卖,小舟,乌篷船,画舫,应有尽有,再雇几个妩媚小妇人揽客,一边荡舟湖心,享用船菜,一边观赏传说中的鲤鱼跳龙门,成为本地达官贵人的一大消遣。
  太阳好的时候,我常常蹦到水上,在半空中玩几个翻腾的花样,我挺喜欢听那喝彩声。
  一个初冬的午后,天很蓝,云朵胖胖低低,让我错觉有望尝一尝它的味道,于是忘乎所以,跃得非常之高,跌落时,啪嗒摔在冰层上,立刻被人围住了。挣扎中,我听到有几个人在商议要捕获我,进献给北辰皇帝,他即将册立太子。
  我离冰洞很远,逃脱不得,正闭目等死,海东青飞掠而来,拎起我就走,转眼已至百米之外。
  海东青以掌融冰,我躺在冰水里缓过来,弓起脊背,摇头摆尾,想拜谢救命之恩,海东青淡淡道:“拜什么拜,我今天想喝鱼汤。”
  我白着脸,尾鳍战战,海东青问:“还有什么想说的?”
  大多数鱼都会沦为别人的口中食,我心一横:“其实也好,早死早超生,我只求来世能变成飞鸟。”
  海东青似有些意外:“哦?”
  我如人类一样向往飞翔,他们制出纸鸢,替他们在天空飞一会儿,更有人不惜花费二十年时光,练就轻功,体会飞檐走壁的快意。
  飞是不少种族与生俱来的本领,苍鹰天鹅,苍蝇蚊子,还有各种鸟雀蝴蝶,但我偏偏只是一条鱼。海东青沉默了一下,突然说:“跟我走。”
  这之后,我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寒冰傲。寒冷的冬天冰天雪地,一条鱼骄傲地在冰层上蹦跶,这场面太可笑,但可能正是这份可笑,触动了我师父海东青。
  除了我师父,没人喊我寒冰傲。师父门下有十来名弟子,我是惟一的鱼类,它们都喊我鱼,简单明了。
  多数时候,我缩在一汪池水里修炼,入夜后,才探出水面,听师兄师姐们围坐谈天。
  我师父海东青是一棵银杏树,确切地说,是连理枝,他和近旁的那棵一雄一雌,枝干合生,根须相缠,人皆称奇。善男信女更是将他们视为姻缘树,顶礼膜拜,终年香火不断。
  两棵树修炼千年,终可变幻成人形,在这世间来去如风。但这远远不够,我师父海东青志存高远,不屑当妖,一心想成为天庭仙树,而另一棵树花未明野心勃勃,她妄图控制人界,以求让所有妖自在行事。
  他们是连理枝,相生相依,却又相厌相憎,视对方为束缚,算是一对怨偶,可叹慕名来求姻缘的男男女女,无人得知。
  天上的星子大而静,我蜷在水草里,遥看夜空。我师父当日所言,想喝一锅鲜美的鱼汤,是在逗我。海东青是关外的一种大鹰,一棵银杏,以猛禽为自己命名,他亦向往翱翔吧。
  比起我,植物更难于实现这梦想,他千百年伫立,再大的雨,再狂的风,也只能硬扛着,寸步难行,更妄论飞。我师父海东青能修炼到被修仙之人视为魔王,布下天罗地网诛杀的地步,可知吃尽了苦头。但如今的他,姿颜雄伟,潇洒闲雅,哪有半分魔王的狰狞面目?
  师门上下,都尊师父为青帝。想想看,一棵树,却自封青帝,狂妄!道人们如何不想除之而后快?所幸我师父所创的魔功日益精进,天下第一门派长空观众弟子合力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这几十年间,双方相安无事。
  我师父原本指派花豹点点教我入门招术,点点耐着性子教了我两天,求饶不已:“它是鱼,我是猫科,太煎熬了!”
  我师父挥挥手:“等小翠回来,让她带你。”
  师兄师姐们不怀好意地笑开了,我问蛾子螟蛉:“小翠是谁?”
  螟蛉撇撇嘴:“啊,小翠是个恶婆娘。”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叫作小翠。
  妖王花未明在西南一带作乱,小翠奉师命前去观战,早春时节才回。那日我正和螟蛉闲谈,蚱蜢绿衣指给我看:“喏,那就是小翠。”
  小翠在树下喝水,几个师兄姐围住她,问起外出见闻。她被众人挡住了,蚱蜢绿衣大声道:“小翠,你站起来一下,让鱼看看。”
  人群中的她站起来,向我张望。她穿黑衣,小脸纤身,皎如白玉,身上水汽弥漫,有一种青涩的英气。她谨遵师命,变回翠鸟,教我凌空之术,细雨蒙蒙,我认出她。
  去年夏天,我浮出水面闲逛,风声破空,一只翠鸟从水面划过,停在一根颤巍巍的芦苇上,低头啄水。那时雨将下未下,天光暗淡,她的尾羽闪着幽蓝的光,我看了一会儿,觉出了她的孤单。
  后来我听说,翠鸟的确生性孤独,时常独栖在水边的树枝上或岩石上,不喜结群。我只见过她那一回,直到今日,她以人形出现。
  小翠年岁很轻,但在师门里资历算老的,蛾子螟蛉修为不如她,对她没什么好话,不过我不觉她凶恶,许是我们尚且生疏。
  我跟小翠学法术,姿态甚笨拙,她不多言,一遍遍示范。我们晨昏共度,十八年弹指而过,有天小翠说:“算到今天,你已跟我学了十八年,再过七七四十九日,你就该过童子关了。”
  我的心一抖,修炼路上,童子关是第一关,也是最关键的一关。在上苍看来,孩童非但不是纯洁无辜的,而是最残忍最接近动物性的,过了这一关,才能逐步修成完整的人。
  蚱蜢绿衣跟我说过,她过童子关时,丢了半条命,别的不说,单是直立行走,就不容易,她花了很大力气,才逼得自己不再蹦跳前行。兔子阿白也说千辛万苦才熬过来,我甩了甩尾巴,问小翠:“过不了,会死吗?”
  小翠反问:“你怕死吗?”
  我说:“还好。”
  小翠笑笑:“不会死,只不过是继续当鱼。”
  她为人淡漠,但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两只弯弯的小月亮。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当我过童子关,她要面对的是天雷劫,若渡劫失败,必死无疑。
  我为过童子关而努力,首先是行走,尾鳍分开,化为两腿,我疼得撕心裂肺,想到了我师父。千年古树根须错综杂乱,当初的他,是不是也同样剧痛过?
  那些时日很难捱,起先我要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蹭,慢慢能够走出几丈远了,小翠递过一双虎头鞋:“穿上。”
  鞋子很精致,一圈清脆的虎头铃铛,她特地到集市买给我的。我换上,走了几步,她在身后说:“这样就不会再把脚掌磨得起泡。”
  我回头望她,她也看着我,四目相对,我从她眼里看到一个扎着小鬏鬏的孩童,肚子很圆,短胖的腿,脚趾连在一起,像鸭蹼,走路晃荡,别提多可笑。那一瞬我沮丧至极,我师父为我赐名寒冰傲,听起来是个苍白俊美的剑客,可在小翠和众人眼里,我和年画娃娃没两样吧。
  一条受尽同门耻笑的鱼,那晚难过得食不下咽,抓心挠肝想念镜花湖,想一口气吃掉一网白虾。
  修行以来,我再未吃过虾,整日茹素,吃点寡淡的水草。我师父说,修行是苦行,要克制欲望,因为你的欲望只能是最终极的那个。
  花豹点点问小翠:“你面对这条鱼,是怎么忍下来的?”
  小翠淡然道:“女人窈窕些好。”
  当她是翠鸟时,鱼虾是它的食物,但现在的她看我的目光很平静。我变回鱼形沉进池塘,小虾和贝类就在我周围,我深吸一口气,自暴自弃张开嘴巴——
  岸上传来喧闹声:“青帝回啦!”
  我一哆嗦,变成孩童,从水中爬起,迎向我师父。为增强修为,妖王花未明使出非常手段,屡屡制造杀伐之事,这次,她落入长空观陷阱,遭到围剿,我师父不得不赶去救她,最终,花未明惨遭封印,作为连理枝的海东青被连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