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洪流年代:代号121 > 第3章 妇女主任的难题
  雪后初晴,龙尾山披上了一层刺眼的银白。121厂区的广播喇叭里,《东方红》的乐曲准时响起,穿透寒冷的晨雾,唤醒了沉睡的家属区。锅炉房的烟囱重新开始冒起浓烟,上早班的工人们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向各自的车间厂房,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苏家的早晨,却与这井然有序的节奏格格不入。
  梅秀英几乎一夜未眠,眼底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天刚蒙蒙亮,她就轻手轻脚地起来,捅开煤炉,熬上一锅小米粥,又蒸了几个窝头。她几次走到里屋门口,听着里面女儿和外间摇床里那个小祖宗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送走吧,孩子又可怜,不送走吧,家里今后就都不得安宁......,哎,真是理不出个头绪来。
  苏承儒也起得很早,沉默地洗漱,坐在饭桌前,拿起一个窝头,却半天没咬一口。报纸就放在手边,他也没像往常一样展开。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一会儿就去厂办楼,找李大姐。”梅秀英盛了碗粥,推到丈夫面前,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这事不能拖,得赶紧有个说法。”
  苏承儒“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他抬眼看了看里屋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让青儿在家看着孩子,先别出去。厂里……闲话怕是已经传开了。”他刚才出门倒炉灰,就感觉邻居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
  梅秀英心里一沉,点了点头。这正是她最担心的。
  里屋,苏青其实早就醒了。外面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孩子夜里醒了两三次,喂水、换尿布,都是她手忙脚乱地操持着。看着怀里这个依赖她存活的小生命,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和沉重交织在心头。听到父母要去寻求组织解决,她心里既有一丝解脱,又有一种莫名的忐忑。组织会怎么处理这个孩子?送走吗?送到哪里去?
  早饭后,苏承儒一言不发地拎起他的旧帆布工具包,出门上班去了,背影在积雪映照下显得有些僵硬。梅秀英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又嘱咐了苏青几句,主要是看好孩子,别出门,有人敲门也别轻易开。然后,她围上厚厚的毛线围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一场重要的战役,推门走进了寒冷的晨光里。
  厂办楼是一栋三层的苏式建筑,红砖墙,窗户高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梅秀英是子弟学校的老师,对这里并不陌生,但今天脚步却格外沉重。她直接上了二楼,来到挂着“妇女工作委员会”牌子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梅秀英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爽利的女声。
  推门进去,一股暖气和淡淡的墨水味扑面而来。办公室主任李大姐正伏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她约莫五十岁年纪,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确良上衣,袖套套在胳膊上,显得干练利落。看到梅秀英,她有些意外,随即放下笔,热情地招呼:“哟,梅老师?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坐快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木制长椅。
  “李大姐,打扰你工作了。”梅秀英勉强笑了笑,在长椅上坐下,双手有些不自在地绞着围巾角。
  “嗨,跟我还客气啥。”李大姐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敏锐地注意到梅秀英眉宇间的愁容和疲惫,她放柔了声音,“怎么了,梅老师?是不是家里有啥事?我听说……你家苏青昨天回来了?”
  梅秀英接过搪瓷缸,温热的杯壁暖着她冰凉的手指。她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也不想绕弯子,便把昨天苏青捡到孩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那张纸条和绣花手帕。
  李大姐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表情变得严肃而专注。她没有打断梅秀英,只是偶尔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着。
  “……李大姐,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梅秀英说完,感觉心里松快了一点,但更多的担忧又涌了上来,“青儿那孩子心善,见不得这个。可我们这心里……实在是没底啊。这孩子,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放在我家吧?青儿还是个没结婚的姑娘,这……这影响太不好了。而且,户口、粮食关系,这都是大问题。”
  李大姐沉吟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地说:“梅老师,苏青同志这个行为,是见义勇为,是善良的表现,值得我们肯定和学习。在那种情况下,能把这个小生命救下来,是积德的大好事!”
  她先定了性,让梅秀英忐忑的心稍微安稳了些。
  但紧接着,李大姐话锋一转,眉头也皱了起来:“不过,你说得对,这事儿确实非常麻烦。按照现在的政策和规定,收养孩子,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弃婴,手续非常复杂,不是我们个人说养就能养的。”
  她掰着手指头给梅秀英解释:“首先,最重要的一点,收养人得符合条件。最基本的一条,得是结婚多年无子女的夫妻,或者有其他特殊困难情况,由组织上严格审查批准。苏青同志年轻,未婚,这一条就……很难办。”
  梅秀英的心沉了下去。
  “其次,”李大姐继续道,“就算我们想方设法,以你们家庭的名义来申请收养,也需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孩子是弃婴,并且生父母确实查找不到。这就需要保卫科,甚至可能还要联系地方上的公安部门介入调查,出具证明。这个过程很漫长,而且结果也不确定。”
  “最后,就算一切手续都办妥了,孩子落了户,这粮食关系、布票、副食本,所有的供应指标,都要重新申请,非常困难。现在物资多紧缺,你也知道,多一张嘴,可不是简单的事。”
  李大姐推心置腹地说:“梅老师,咱们都是做母亲的,我理解你的难处,也心疼孩子。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得把困难都跟你摆清楚。这不是一时的好心,而是一辈子的责任,而且是在现行政策框架下,有很多现实阻碍的责任。”
  梅秀英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她虽然料到会困难,却没想到有这么多条条框框卡着。她喃喃道:“那……那按组织上的意思,这孩子……该怎么办?总不能……再把他送走吧?”说出“送走”两个字,她心里一阵刺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小脸无助的样子。
  李大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目前来看,最稳妥、也最符合程序的办法,是由组织上先出面,将这个孩子暂时定性为‘代养’。就是说,先由你们家庭代为照顾,我们妇女委会同保卫科,尽力查找孩子的生父母。如果在一定期限内(比如半年或一年)找不到,再根据情况,考虑是送往社会福利机构,或者,如果条件允许,看看能否特事特办,为你们家办理正式的收养手续。但这后一条,希望非常渺茫。”
  “代养……”梅秀英重复着这个词,心里五味杂陈。这至少意味着,孩子暂时可以留在家里,不用立刻被送走。但这“暂时”是多久?一年半载之后呢?如果找不到生父母,孩子最终还是要离开吗?而且,在这段时间里,所有的流言蜚语和实际困难,一样都不会少。
  “梅老师,”李大姐看出了她的挣扎,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这让你和苏工为难了。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既肯定了苏青的善举,也能给孩子一个暂时的安身之所,同时符合政策规定。你们先照顾着,其他的困难,我们组织上也会尽量帮忙协调。比如孩子的奶粉或者代乳品,我可以试着打报告,看能不能从厂里的福利费里申请一点补助,但这也不敢保证。”
  “至于闲话……”李大姐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干脆,“你们不用太担心!身正不怕影子斜!苏青同志是做好事,我们妇女委是她的后盾。谁要是乱嚼舌根子,散布不实言论,我们是要出面批评教育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梅秀英知道,这已经是组织上在当前条件下能给出的最积极、也是最现实的回应了。她心里那块大石头并没有放下,只是从“立刻沉没”变成了“悬在半空”。
  她站起身,对李大姐表示感谢:“李大姐,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我们……我们先按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