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龙尾山,彻底披上了绿装。广播里那则激动人心的对调批准通知,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将几个月来积压在所有相关人心头的焦虑和阴霾洗涤一空,只剩下清冽而充满希望的空气。121厂家属区里,谈论起这件事的人们,脸上都带着一种参与和见证了一桩了不起的“大事”的与有荣焉之感。
调令下达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批准文件抵达后的第三天,王卫国和陈志远几乎同时收到了正式的调动通知和户口、粮食关系迁移证明。这意味着,分离五载的王卫国,终于可以回到他出生长大的北京城,回到日夜思念的病母身边;而远在BJ的陈志远,也即将结束漫长的夫妻分居,在天门龙尾山开始他陌生却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离别,在即。
王卫国离开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中旬的一个清晨。他没有多少行李,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几本卷了边的技术书籍,还有一个塞满了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国粮票和积蓄的旧帆布包,便是他的全部家当。但情谊,却是沉甸甸的。
临走前一夜,王卫国提着两瓶“白云边”酒和一条“大前门”香烟,敲开了苏承儒家的门。这个平时讷于言辞的小伙子,眼圈红红的,对着苏承儒和梅秀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工,梅老师,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王卫国的今天!这五年来,在车间,苏工您手把手教我技术,这次考核,更是……”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苏承儒扶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梅秀英也红着眼眶说:“卫国,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到了新单位,也好好干!BJ是大地方,机会多,肯定有出息!”
王卫国又转向站在一旁的苏明,在包里掏出两本学习资料,诚恳地说:“苏明,你是读书的料,这次是运气不好。别灰心,肯定还有机会!”苏明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学习资料。
第二天天还没亮,厂里安排送王卫国去天门县城长途汽车站的解放卡车已经停在了家属区路口。出乎意料的是,机加班组的工友们几乎都来了,车间主任、工会贺主席,甚至连劳资处赵新民处长也早早赶到。没有过多的寒暄,一双双粗糙的手紧紧相握,一声声朴实的“保重”、“常来信”,道尽了五年并肩奋战的情谊。
王卫国爬上卡车车厢,回头望着晨雾中熟悉的厂房、红砖家属楼和那些熟悉的面孔,泪水终于模糊了双眼。他用力挥着手,直到那些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他将先乘长途汽车到汉口,再辗转前往火车站,踏上开往BJ的列车。前方,是阔别五年的故乡,是久病盼儿的母亲,也是一个未知的新起点。
送走王卫国的伤感还未完全散去,迎接陈志远的准备工作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梅秀英和王姐成了最忙碌的人。厂里给陈志远临时安排了一间单身宿舍,王姐带着几个要好的姐妹,帮着打扫卫生,擦玻璃,糊顶棚。梅秀英则从自家拿出干净的床单被褥,苏青还特意剪了红色的窗花贴上,给简陋的房间增添了几分喜气。
“得让陈会计一来就感觉到家的温暖!”梅秀英一边忙活一边说。田婶听说了,又让田大壮送来了新腌的咸菜和一小罐猪油,朴实无华,却是最实在的欢迎礼。
陈志远到达的日子,在王卫国走后的第三天。那天下午,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不期而至,将龙尾山洗刷得格外清新。一辆风尘仆仆的过路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厂区附近的公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身形清瘦的、三十左右的年轻男人,拎着两个沉重的旧行李箱,有些踉跄地走了下来。他站在雨中,扶了扶眼镜,略带茫然地环顾着四周连绵的青山和远处那片庞大的、与他熟悉的BJ截然不同的工业建筑群。这就是陈志远。
早已等候在旁的梅秀英、王姐、赵新民处长立刻迎了上去。
“是陈志远同志吧?一路辛苦了!我们是121厂来接你的!”赵新民热情地伸出手。
“赵处长?您好您好!麻烦你们了!”陈志远连忙放下箱子,双手握住赵新民的手,语气激动,带着明显BJ口音的普通话在雨声中格外清晰。他又看向旁边的王姐和梅秀英,王姐已经激动得抹起了眼泪:“志远!你可算来了!”
“王姐!”陈志远也眼眶湿润,又看向梅秀英,“这位就是梅老师吧?太感谢您了!为我们家的事,让您费心了!”
“陈会计,别客气,一路辛苦,快,先回厂里安顿下来再说!”梅秀英笑着招呼,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仔细打量着陈志远,文质彬彬,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盼和解脱般的轻松。
一行人坐上厂里派来的吉普车,驶向厂区。一路上,陈志远好奇地看着窗外的景象:高耸的烟囱,整齐的厂房,穿着统一工装的行人,一切都与他熟悉的BJ机关大院迥异。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告别过往的释然,也有面对未知的一丝忐忑。
到了宿舍,看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布置得温馨舒适的房間,陈志远更是连声道谢,特别是看到那罐猪油和咸菜时,他感慨地说:“真是太周到了,这……这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安顿好陈志远,梅秀英回到家中,已是傍晚。雨停了,西边天际露出一抹绚丽的晚霞。她虽然疲惫,但心情却格外舒畅。苏承儒已经下班,正在看报纸,苏青在厨房做饭,苏念在摇床里咿呀学语。而最让她欣慰的是,儿子苏明正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极其专注地伏案写着什么。桌上,摊开着课本和稿纸。
“妈,你回来了。”苏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专注神采,“我在写委培申请的‘思想认识’部分。周厂长不是说要写对学习石油机械的认识和决心吗?我查了些资料,又问了爸一些问题,觉得有很多想法要写。”
梅秀英走过去,看着儿子笔下工整的字迹,眼眶微微发热。王卫国的离开,是圆满的结局;陈志远的到来,是崭新的开始;而儿子笔下这密密麻麻的字,则是这个家重新燃起的、属于自己的希望之火。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柔声道:“好,好好写。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窗外,龙尾山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安详。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机器的轰鸣声依旧沉稳有力。一个故事的章节已经合上,另一个故事,正伴随着春雨后的清新空气,悄然翻开新的一页。而对于苏家,对于刚刚抵达的陈志远,乃至对于这片土地上的许多人来说,生活的主旋律,永远是告别与迎接,失落与希望,在时代的洪流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