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洪流年代:代号121 > 第23章 委培的曲折路
  五月的龙尾山,草木疯长,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开得如火如荼,像是要燃尽整个春天。然而,121厂子弟中学那几间作为考场的教室,气氛却凝滞得如同数九寒天。周六上午,厂部组织的委培生选拔笔试在此举行,关乎八个家庭希望的角逐,在这片明媚春光下悄然展开。
  考场门口,梅秀英替苏明理了理的确良衬衫的领子,那领子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圈。她的手微微发颤,想再叮嘱几句,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化成一句干涩的:“明明,稳当点,看准了再写。”苏明重重地“嗯”了一声,脸颊因紧张而显得消瘦,他深吸一口带着粉笔灰和旧木头气息的空气,转身迈进了那道门槛。门外,几位家长互相点头致意,技术处刘副处长的爱人穿着崭新的的确良上衣,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厂办秘书的姐姐则不停看表,眼神焦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的较量。
  试卷由石油部统一密封送达,启封时那“刺啦”一声,让所有考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题目涉猎极广,尤其是几道结合油田现场工况的物理应用题,带着浓浓的“石油味儿”,绝非普通高中课本所能覆盖。苏明稳住心神,笔尖在卷面上沙沙作响,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交卷铃响时,他放下笔,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等待放榜的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苏家饭桌上的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直到那张红纸黑字的榜单终于贴在厂部公告栏上,梅秀英挤进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心跳如擂鼓。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名单——第一名:刘建斌,89.5分(刘副处长之子,分数一骑绝尘);第二名:赵卫国,85分(厂办秘书之侄);第三名:苏明,83.5分!
  “第三!是第三名!”梅秀英几乎脱口喊出,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她眼前发花,赶紧扶住了旁边的人。苏明看到自己的名字,一直紧抿的嘴唇松弛下来,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却又不敢完全放心的苦笑。第三名,像悬崖边的一根细藤,是机会,更是险境——只取前三体检,最终名额却只有两个。
  体检前夜,苏明辗转反侧。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年轻却写满焦虑的脸上。笔试的激烈、排名的险峻、对未来的茫然,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他几乎彻夜未眠,天亮时,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
  厂职工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量身高体重、查视力辨色,苏明像木偶一样完成指令,手心的冷汗一直没干。内科检查时,年轻的王医生戴着听诊器,冰凉的听头在他单薄的胸膛上缓缓移动,听了许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伙子,放松,深呼吸……啧,你这心跳跟打鼓似的,节律不太齐啊,好像……还有个轻微的收缩期杂音?”王医生喃喃自语,笔尖在体检表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下都像划在梅秀英的心尖上。
  “医生,我……我可能太紧张了。”苏明声音发颤。
  “紧张是会有的。”王医生语气平淡,在表格上做了标记,“先去拍个胸片看看,综合评估。”
  胸片结果出来得更快。年轻的放射科医生对着灯光看了半晌,犹豫地指着片子上一些细微的纹理对梅秀英说:“肺纹理……看起来有点增粗啊。建议结合临床,注意观察复查。”“肺纹理增粗”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钉子,将梅秀英牢牢钉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仿佛已经听到刘副处长家借此发难的声音。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梅老师?孩子检查怎么样?”是内科的吴主任,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医生。梅秀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诉说原委,声音带着哭腔。吴主任接过体检表和X光片,仔细端详片刻,然后示意苏明坐下:“孩子,别怕,来,我再听听。”
  她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温暖的手,拿着听诊器,不急不缓地重新听诊。“对,慢慢吸气……好,缓缓吐气……”她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几分钟后,她放下听筒,又拿起X光片,对着窗户的亮光仔细审视。
  “没事儿!”吴主任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笃定而宽慰的笑容,声音清晰有力,“心跳快是典型的窦性心动过速,就是紧张闹的!那点杂音,生理性的,很多年轻人都有,不算问题。这肺纹理,”她指着片子,语气专业而肯定,“完全在正常青年人的范围之内,根本谈不上增粗!年轻人,别自己吓唬自己!”她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心肺功能”一栏,用力写下了力透纸背的“未见异常”四个字,然后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这项通过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吴主任把表格递还给梅秀英。那一刻,梅秀英的眼泪夺眶而出,连声道谢的声音都哽咽了。苏明也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然而,短暂的庆幸之后,更大的焦虑随之而来。体检通过只是拿到了决赛入场券,真正的淘汰赛才刚刚开始。三个合格者,两个名额,苏明踩着线的第三名,位置岌岌可危。苏家的气氛,在短暂的轻松后,再次陷入一种更深的、等待最终审判的沉寂。
  就在全厂都在等待最终体检报告汇总和厂务会决议的那个下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像一颗炸雷,瞬间传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笔试第一名、被视为内定人选的刘建斌,在最终的血液化验中,被确诊为急性黄疸型肝炎!必须立即隔离治疗!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以至于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梅秀英正在淘米准备晚饭,听到邻居带来的消息,手里的铝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米粒撒了一地。她愣在当场,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一方面,为儿子扫清了最大的障碍,机会近在眼前;另一方面,同为母亲,她对刘家此刻遭遇的变故,也生出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和唏嘘。
  形势急转直下,瞬间明朗。刘建斌因病自动退出竞争。剩下的两名合格者,第二名的赵卫国和第三名的苏明,恰好对应了两个宝贵的委培名额。只要接下来的厂务会议走个程序,一切便将尘埃落定。
  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喜悦,像温暖的潮水,缓缓漫过苏家的小屋。苏明呆立了片刻,然后猛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无声的泪水宣泄着数月来的压力和委屈。苏青高兴地拍着手跳了起来。连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苏承儒,也摘下眼镜,用力地揉了揉发酸的鼻梁,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梅秀英更是百感交集,一边笑着,一边不停地用围裙角擦拭着怎么都止不住的眼泪。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如今,只等那纸正式的红头文件,为这场漫长而煎熬的争夺画上句号。希望之光,从未如此真切、如此温暖地照进了这个一度被阴霾笼罩的家庭。尽管深知在正式下文前仍有微末变数,但此刻,他们终于允许自己,小心翼翼地拥抱这份失而复得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