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汉油田,热浪在盐碱滩上蒸腾。苏雅和刘建斌的暑期实践进入最后阶段——参与油田“五小”攻关活动。他们分到采油三厂一个标杆队,课题是“改进抽油机光杆密封装置,降低盘根更换频率”。
这是个老问题。盘根易磨损,更换频繁,影响采油时率。现有改进思路多在材料上打转。
两人跟着张师傅在“曹六井”蹲了三天。井口温度高达四十多度,油气味刺鼻。他们看师傅们费力更换盘根,全凭手感调整压盖松紧——太紧磨损快,太松又泄漏。
苏雅注意到,不同井因出液成分不同,盘根磨损速度差异很大。“曹六井”含砂高,盘根十天一换;“曹七井”含水高,能撑半个月。
“要是能让盘根多撑三天,咱们队一个月就能少停井二十多次,多产好几吨油!”张师傅抹着汗说。
晚上在招待所,两人对着图纸讨论。
“不能只盯着盘根本身。”苏雅用铅笔指着光杆与盘根接触部位,“光杆运动会有微小摆动和偏磨,这才是盘根局部快速磨损的根源。能不能从结构上想办法,让盘根受力更均匀?或者让光杆运动更‘正’些?”
刘建斌眼睛一亮:“这是机械导向问题!咱们学的能用上!”他抓过草纸画图,“加组简易导向装置?但不能复杂,要适合野外工况。”
两人越讨论越兴奋。苏雅查手册找类似结构,刘建斌计算画图。有争执就把两种方案都记下。
“没想到你挺有想法。”刘建斌看着苏雅清秀严谨的标注。
苏雅脸一热:“总不能白学。看师傅们那么辛苦,就想做点什么。”
他们提出“抽油机光杆弹性扶正防偏磨装置”初步构想:一套双列调心球轴承扶正器,安装在盘根盒上方,吸收光杆偏摆,让盘根承受均匀轴向摩擦。配了改进型盘根盒设计。
第二天汇报会上,苏雅起初紧张,刘建斌主讲。讲到关键处,他自然把示意简图推向苏雅:“这个分析主要是苏雅提出的。”
苏雅深吸口气,用清晰语言解释偏磨机理和扶正原理。老师傅问轴承在沙尘环境会不会卡死,她从容回答:“选了密封型调心轴承,预留黄油加注口。它主要起导向调心作用,承受载荷小,寿命应比盘根长得多。”
她的表现让油田李工程师频频点头:“思路新颖,能结合实际!虽然方案还初步,但方向对路!你们哪个学校的?”
“江汉石油学院,机械系,开学大三。”
“好!毕业了欢迎来江汉油田!”
实践活动最后一晚,油田团委组织露天联欢。轮到“说说心里话”,苏雅站起来沉默几秒,声音清晰:“来之前,我对专业、对将来要干什么,其实有点模糊。但这几天在井场,看到石油怎么采出来,看到师傅们的智慧和辛苦,特别是我们一起琢磨改进方案……我觉得学的那些公式图纸,一下子变得特别有意义。它们能解决实际问题,让工人少些辛苦,让井多产些油。这种感觉很踏实。”
她的发言简短真诚。坐下时,感到刘建斌温暖明亮的注视。
晚会后两人落在后面散步。晚风带来一丝凉意。
“苏雅,”刘建斌开口,“回去后,我们一起把扶正装置设计完善吧?就算暂时做不出来,也能当课程设计或毕业设计备选题。”
“好啊。”苏雅欣然答应。她发现自己享受这种和刘建斌钻研问题的过程。他扎实严谨,她敏锐细致,很互补。
“还有,”刘建斌声音更轻些,“以后有什么想法或学习问题,随时找我讨论。就像这几天这样。”
月光下,苏雅看到他眼中的期待和一丝紧张。想起一年前还因他“告状”不理他,觉得他枯燥。时过境迁,一同成长的时光改变了许多。她轻轻点头,唇角扬起浅笑:“嗯,好。”
一种明朗自然的亲近感在两人间流淌。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八月西安,热浪裹挟尘土扑面。苏明坐在交大阶梯教室,汗湿衬衫。讲台上,清华大学孙教授推导着复杂的刚度矩阵方程。
来西安参加“计算机在机械设计中的应用”研修班已一个月。这一个月,他扎进知识深海。这里技术讨论的基石是严密数学方程和计算机指令。他第一次真切认识到,设备应力、变形、振动特性可通过建立数学模型、在计算机中数值求解来模拟预测;设计优化可不再依赖反复试制。
震撼之后是巨大压力。班上学员多来自大油田设计院或大型机械厂技术中心,不少人有扎实数学基础甚至计算机使用经验。苏明来自三线小厂技术科,之前对计算机的认知限于刘建斌送的两本书和开班前的疯狂预习。
第一周他晕头转向。听课如听天书,面对占据半间房的DJS-130计算机手足无措。
“苏明,又熬夜了?”同桌的胜利油田徐工程师递来凉白开。
苏明苦笑着接过:“徐工,这‘有限元’我还没摸到门。矩阵方程看着就眼晕。”
“正常!咱们都半路出家。关键理解方法思想,具体计算让计算机干!”徐工压低声音,“听说美国已有在微机上跑的有限元软件。以后说不定每个设计员桌上都有机器,画图计算分析全搞定!”
苏明心驰神往,但看眼前天书般的公式,压力沉重。想起离家前父亲的话:“要学就学到真东西,别怕难,别给121厂丢人。”想起陈志远期待的眼神,周厂长“学成回来搞点名堂”的嘱托。
不能丢人,不能白来。他暗自咬牙。
他成了最拼的学员。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机房。看不懂的推导一遍遍抄写,去图书馆找基础教材对照;记不住的指令写在小卡片上走路吃饭默记。他用从家带的腊肉辣酱“贿赂”基础好的同学,换取耐心讲解。
功夫不负有心人。浓雾渐渐散开。他开始理解抽象矩阵背后的物理意义——力在结构中的传递路径,材料抵抗变形的能力。能磕绊读懂简单有限元分析报告,看懂应力云图中红色危险区。他在老师指导下,用DJS-130调试程序计算简支梁挠度。打印机吐出与理论解吻合的结果时,他激动得手发抖。
“有点开窍了。”指导的吴副教授查看他作业,指着对复杂支架的网格划分,“应力集中区域网格加密,想法对。”话锋一转,“你们121厂生产石油机械。你要时刻想着怎么用回去。比如泥浆泵曲轴箱开裂,用有限元模拟不同工况下应力分布,找薄弱点改进设计。这才是学习意义。”
一语点醒。苏明豁然开朗。他立刻给厂技术处写长信,说明学习进展想法,恳请邮寄主导产品详细图纸和典型失效案例资料。同时扎进图书馆,搜寻石油机械有限元分析文献。虽然大多英文俄文看个半懂,复杂云图让他眼花,但一扇通往更广技术世界的大门已轰然打开。
龙尾山121厂夏天按自己节奏流淌。苏家少了两个孩子似乎安静,但田大壮的时常出现给这家注入生动踏实气息。
转正对田大壮不止是工资福利变化,更是精神上挺直腰杆。他干活更卖力,脸上总带憨厚满足的笑。下班往苏家跑成新习惯期盼。
他知道苏承儒有腰肌劳损,久坐绘图后常直不起身。回田家沟看到一段老槐木树根形状虬结,花两包烟换来,借工具凿刻打磨。半个多月工余时间,做出贴合背部曲线的木制腰靠垫。苏承儒摸着那坚实支撑,半晌没说话,只拍拍他肩膀。
他知道梅秀英爱侍弄花草,厂区土薄石多。不声不响挑十几筐好土,把阳台上破瓦罐填满,移来好活花苗。如今苏家小阳台在盛夏有了葱茏生气。
对苏念他更上心。变着法儿带小惊喜:草编蚱蜢、野山枣、轴承滚珠做的小推车。常把孩子高举“坐飞机”或扛肩头“骑大马”,孩子笑声洒满小院。苏念越发依恋“大壮叔叔”。
苏青将一切看在眼里。她不是铁石心肠,能感受那沉默笨拙却真诚实在的好。她不再只站门口说“谢谢”,会在他干完活满头汗时递上凉水或毛巾;留他吃饭记得把他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