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春天,龙尾山上的野桃花开得不管不顾。
子弟学校阅报栏里,新报纸上印着“价格闯关”、“沿海经济发展”的黑体字。空气里除了泥土味,还飘着一种说不清的躁动。
对苏雅来说,这个春天有着更具体的灼烫。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物理教研组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收发室老张头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扬着个牛皮纸信封:“苏老师!你的信!《楚天文艺》编辑部来的!”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抬起头。苏雅的心猛地一缩,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回到座位,她深吸口气,用裁纸刀小心划开封口。
里面滑出两样东西:编辑部的公函,和一本崭新的《楚天文艺》。
公函是打印的格式信:“苏雅同志:大作《山雀》已在本期刊发,寄上样刊,稿酬另寄。盼继续赐稿。”
苏雅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快速翻动刊物,在目录页“新蕾”栏目下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翻到对应的页码——
白纸。黑字。铅印的。
“山雀
苏雅
囚于钢铁丛林的山雀,
啁啾着锈蚀的黎明。
羽翼沾染机油的重量,
却梦见南方的云。
……”
短短十二行诗。旁边配着一小幅钢笔线条画:一只小鸟停在冰冷的工业管道上,侧着头,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准备振翅。
苏雅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几行熟悉的、此刻因铅印而显得陌生的诗句上。一股热流从胸腔深处炸开,让她整个身体都微微战栗。眼眶发热,发酸。
两年了。从八六年春天读到陆子鹤的专访,收到回信,重新提笔,在无数深夜里苦吟、修改,一次次投稿,一次次收到退稿信或石沉大海……整整两年。就在她几乎要认命的时候,这首寄托了她所有不甘、躁动和对远方渴望的小诗,终于变成了铅字。
“哟!苏老师,发表文章啦?”对面的李老师凑过来看,拿起刊物翻到那一页,脸上露出惊讶,“真人不露相!这诗写得好!有味道!”
“就是写着玩的。”苏雅努力让声音平静,但脸上的红晕和眼底骤然亮起的光出卖了她。
“这可不是写着玩能写出来的。”李老师仔细读着诗,频频点头,“‘囚于钢铁丛林的山雀’、‘练习飞翔的语法’……苏老师,你这是要当诗人啊!”
“诗人”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块,被李老师带着笑意的语气轻飘飘掷出,却精准地落进了苏雅心底那堆早已被反复炙烤、只差一点火星的干柴上。“轰”地一下,烈焰腾空。
就在这时,一个消息传来:省教育厅要组织一批中学教师去深圳中学交流,为期一个月。子弟学校艰难争取到一个理科教师名额。
苏雅得知这个消息,没有任何犹豫。她想起两年前那个暑假,她想去大连参加研讨会,被母亲拦下。这一次,她“学乖”了。她没有先向家里透露风声,更不打算征求谁的“同意”。她要做的,是拿到那个名额。
她调动了全部精力。整理“挑战杯”一等奖证书复印件、教学奖项、发表的教学论文;熬夜撰写“中学物理教学与石油工业实践深度融合”的交流方案;在校长和教研组长面前进行“模拟说课与答辩”。她表现得沉稳、自信、专业素养过硬。
她的实力和准备,让她在校内竞争中脱颖而出,拿到了盖着红头公章的正式通知。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苏雅才在一个周六晚上,带着那份文件回到父母家。
晚饭桌上,她放下筷子,用平静得近乎刻板的声音开口:“爸,妈,下个月我要去深圳出差。学校派我去深圳中学交流,一个月。这是通知。”
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梅秀英正在夹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冻结、垮塌:“深圳?那么远?去一个月?不行!绝对不行!一个姑娘家单身跑那么远,现在外面多乱!我不同意!”
“妈,”苏雅抬眼直视母亲,“这次不是我想去,是学校派的。这是工作任务,组织安排。通知已经下了,手续都办妥了。我不是来征求您同意的,是来告诉您这件事。”
“什么工作非要跑深圳去?在厂里教不是一样教?”梅秀英声音拔高,眼圈发红,“那边什么情况你知道吗?乱得很……”
“你听说什么了?”苏承儒沉声打断妻子。他拿起文件,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鲜红的公章上停留片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秀英,”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别嚷了。这次是公派。文件在这里,学校的章,教育处的章,都盖着。你反对有什么用?还能让学校把文件收回来?”
“老苏!你怎么也向着她说话?”梅秀英眼泪滚落,“那是深圳啊!万一出点事……”
“孩子是去工作,是正事,是组织信任。”苏承儒语气加重,眉头紧锁,“小雅,”他转向女儿,目光锐利复杂,“去了那边,记住你是去交流学习,代表学校、厂里的形象。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深圳是特区,跟咱们这山沟里不一样,新鲜东西多,诱惑也不会少。记住你是个老师,记住本分。凡事多长个心眼,安全第一。每天尽量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我知道了,爸。”苏雅点头,喉咙发紧。她能清楚看到父亲眼中深沉的担忧,那担忧背后,或许还有对她这两年“不安分”的洞察,以及无力阻拦的无奈。
从父母家出来,夜色已浓。苏雅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向刘建斌住的筒子楼。楼下,她仰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很久,才抬步上楼。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他刚加班回来,正在洗脸。苏雅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倚在门框上。
刘建斌听到动静,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着脸转身。看到门口的苏雅,他擦脸的动作顿住,眼里掠过一丝疑惑,随即那疑惑沉淀成一种深沉的、仿佛预感到什么的平静。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建斌,”苏雅扶着冰凉的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她看着这个陪伴她走过大学、走过低谷、给过她最踏实温暖的男人。那句在心底翻滚了无数日夜的话,终于冲破了所有犹豫和不忍,干涩却清晰地吐出来,每个字都像碎玻璃:“我要去深圳。学校派我去交流。但……交流结束之后,我不打算马上回来。我想留在那边看看。我……我要去见陆老师。”
房间里瞬间死寂。只有水龙头未拧紧,一滴水落下,砸在搪瓷脸盆里,发出清晰到刺耳的“嗒”的一声。
刘建斌手里的毛巾无声滑进尚有半盆水的脸盆里,溅起冰冷的水花。他就那样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苏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愕然,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布满裂痕的礁石。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给予她沉稳支持的眼睛里,翻涌着苏雅从未见过的巨大痛苦、挣扎、被背叛的钝痛,以及一种最终尘埃落定的、近乎悲凉的了然。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刘建斌才极其缓慢地开了口,声音嘶哑得像被粗砂纸打磨过,但竭力控制着平稳:“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真正的决定,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停住,深深吸了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他向前迈一小步,又停住,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苏雅,那目光锐利、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残忍:“但是苏雅,在你登上南下的火车之前,在你做出那个可能再也无法回头的决定之前,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不是问我,是问你自己。你要诚实地、剥开所有情绪和想象,问清楚你自己——你舍弃这里的一切,千里迢迢,心心念念想去深圳寻找的,究竟是陆子鹤这个人,还是你想象中那个‘诗意的、自由的、彻底不一样的自己’?抑或,只是对眼前这一切的一种逃避?”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解剖刀,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苏雅精心构建的所有浪漫悲壮的理由。她浑身剧烈一震,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冰冷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音节。脑海里,那个渴望振翅高飞的“诗意的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