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二虎出生的那天，乌鸦在山头盘旋了三日。
那是西南深山里一个地图上寻不着的小村，名叫坳子沟。村里百来户人家，泥墙黑瓦，日子像村口那架老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转不出大山，也转不进新世道。贾家是村里最穷的一户，当家的贾老实在矿上砸断了腿，瘫在床上三年，家里就靠婆娘翠花里外操持。
二虎是第三个孩子，上头两个姐姐。翠花生他时已是夜里，接生婆举着油灯，只看了一眼就倒抽凉气——这孩子浑身青紫，不哭不闹，瘦得像只剥了皮的猫崽，肋骨一根根顶着层薄皮，能看见底下缓慢跳动的心脏。
“是个……小子。”接生婆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
贾老实从床上挣起来，扒着门框看，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他看见孩子额心有一道极淡的灰线，从发际直贯眉心，像用最细的毛笔描了一道水痕。
“不祥。”村里最老的阿婆拄着拐杖来看，摇着头，“胎里带煞，活不过满月。”
翠花不信，用破棉絮裹紧孩子，整日抱在怀里暖着。可二虎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凉，吃奶都费力，小嘴嘬几下就累得昏睡过去。满月那天，果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小脸却白得透明。
贾老实卖了家里唯一的一头猪，请来山外的大夫。大夫把了脉，连连摇头：“先天不足，心脉虚弱，能活过三岁就是造化。”
日子一天天熬着。二虎三岁时，两个姐姐已经能帮着砍柴打猪草，他却连门槛都迈不过去，终日窝在屋角的草垫上，睁着一双过分大的眼睛看屋檐下的蜘蛛结网。那眼睛黑得不像话，没有孩童的亮光，倒像两口深井，看着看着，就叫人心底发毛。
村里的孩子不敢靠近他，大人们也绕着贾家走。有人说夜里经过贾家，听见过孩子低低的笑声，笑声过后，家里的鸡就打蔫儿；有人说看见二虎对着空墙角说话，墙角明明什么都没有。
贾老实瘸着腿去求过村长，想请个先生看看。村长抽着旱烟，半晌才说：“老贾啊，不是我不帮，前村张道士你晓得吧？去年路过你家门口，回去就病了一场，说你这娃身上有东西。”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二虎七岁那年冬天，事情终于到了头。
那年的雪下得邪乎，封山一个月，坳子沟成了孤岛。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二虎突然从草垫上坐起来，对正在灶边忙活的翠花说：“娘，井边有人叫你。”
翠花一愣：“瞎说啥，这大雪天谁在井边？”
“穿红衣裳的婆婆。”二虎的声音很轻，“她说井水甜，让你去尝尝。”
翠花背脊一凉，手里的瓢掉在地上。村东头确实有个穿红袄投井死的婆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当天夜里，二虎就不好了。
先是浑身发冷，盖三床棉被还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接着开始说胡话，嘴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音节，时高时低，像在跟什么人对话。到了后半夜，他身上竟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冰手。
贾老实把家里最后一贴救急的参须熬了汤，灌下去却像浇在石头上。二虎的气息越来越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救不活了。”贾老实瘫在床边，捂着脸，“这就是命，这就是命啊……”
翠花跪在院子里，对着黑沉沉的天磕头，额头磕在冻土上，砰砰地响，鲜血混着雪水，染红了一片。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响了院门。
那敲门声很特别，三长两短，带着某种韵律。贾老实挣扎着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青袍人。
这人看不出年纪，头发乌黑，眼角却有细密的纹路，背着一只旧藤箱，袍角沾着雪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清亮得像山涧的水，看你一眼，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照透了。
“路过宝地，讨碗热水。”青袍人的声音温和，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贾老实木然让开门。青袍人走进院子，目光直接落在正屋——二虎就躺在那里，门帘掀开一角，能看见孩子青白的小脸。
“这孩子，”青袍人顿了顿，“病了多久了？”
“七……七年了。”翠花从地上爬起来，像抓住救命稻草，“先生，您懂医术吗？救救我家二虎，救救他……”
青袍人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他在床边站定，没有把脉，也没有翻看眼皮，只是静静看着二虎额心那道已经变得清晰的灰线。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病。”他说，“是灵脉醒了。”
贾老实和翠花听不懂这话。青袍人伸出手指，悬在二虎眉心三寸处，虚虚一点。
刹那间，屋里的温度骤降。油灯的火焰猛地拉长，变成诡异的青色。二虎身体里传出一种极细微的、仿佛冰层开裂的声音。他额心的灰线亮了起来，幽幽的，像深夜坟地的磷火。
青袍人收回手，脸色凝重。
“玄阴灵脉，”他喃喃自语，“百年不见的奇脉，竟生在这苦寒之地……”
他转向贾老实夫妇，目光如炬：“这孩子我要带走。留在你们身边，他活不过十天。灵脉完全苏醒时，会吸干他本就微弱的阳气，也会招来周围百里内的阴秽之物。到那时，不止是他，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翠花腿一软，跪倒在地：“带……带去哪儿？”
“深山，我的修行之处。”青袍人从藤箱里取出一只小玉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丹药，喂进二虎嘴里，“我叫青玄子，是玄门中人。此子与我有缘，他的体质万里无一，是修炼奇才，也是灾祸根源。唯有随我修行，才能压制灵脉，寻得一线生机。”
贾老实颤抖着：“修……修行？那他还能回来吗？”
“学成之日，自可归家。”青玄子看着二虎服下丹药后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但这条路九死一生。玄阴灵脉是天赐，也是天罚。他能走到哪一步，要看造化。”
屋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二虎脸上。那孩子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但此刻，那黑色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像星河流转，像深渊回旋。
青玄子伸出手，掌心朝上。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二虎额心的灰线渐渐淡去，隐入皮肤之下。屋子里那刺骨的寒意，也随之消退。
“收拾几件衣服吧。”青玄子对翠花说，“天亮就出发。”
翠花哭成了泪人，却知道这是孩子唯一的活路。她翻出二虎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夹袄，又塞了两个硬邦邦的馍馍，包成一个可怜的小包袱。
天蒙蒙亮时，青玄子背起依旧虚弱的二虎，向贾老实夫妇行了一礼，转身走进雪地。
二虎伏在青玄子肩上，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土屋，瘫在门边的父亲，倚门抹泪的母亲，还有两个躲在门后偷看的姐姐——这一幕在他过于早熟的眼睛里，刻得很深很深。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猫叫，“我还能回来吗？”
青玄子脚步不停，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若能活着学成本事，天地之大，何处不能回？”他顿了顿，又说，“但二虎，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不再只是你自己的命。玄阴灵脉选中你，就有选中你的道理。这条路，注定与常人不同。”
二虎似懂非懂，只是把脸埋在青玄子颈间。青袍有淡淡的草药香，还有另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古庙里檀香混着旧书卷的气息。
他们翻过第一道山梁时，太阳出来了。金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二虎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坳子沟已经缩成山坳里一小团灰影，很快就被茫茫雪野吞没了。
他不知道，此刻的村子里，几个早起的老人在井边窃窃私语：
“走了好，走了好啊……”
“那青袍人一看就不是凡人，指不定是哪座仙山下来的。”
“贾家这娃，本来就不属于咱这地方……”
山风卷起雪沫，把话音吹散了。而更远的深山里，青玄子背着他的小徒弟，正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