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灵脉珠后的第七天，贾二虎在拾光斋的阁楼上醒来。
晨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斑驳的地板上切出一格格光亮。他坐起身，低头看向胸口——那道被青铜短剑刺出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泛着淡金色光泽的疤痕。疤痕的形状很特别，像一枚竖着的眼睛，又像一道微缩的太极图。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
一团黑白交织的气流在掌心凝聚，缓缓旋转，化作一个小小的太极球。球中隐约可见星河流转，阴阳轮转，生生不息。这是融合后的灵脉核心外显的形态，既蕴含着至阴的幽冥之力，又包含着至阳的生命之火。
代价是，他的头发永久地变成了半黑半白，左眼瞳孔漆黑如墨，右眼瞳仁银白如雪。站在镜前，镜中人既熟悉又陌生，像他自己，又像是某个从古老传说中走出来的存在。
“小贾！小贾！”
楼下传来刘婶急促的敲门声。
贾二虎披衣下楼，开门。刘婶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却满是担忧：“你这一星期关门不出，街坊们都担心你病了。这不，老王给你做了烧饼，李伯炖了鸡汤……”
她的话忽然停住，眼睛瞪大，盯着贾二虎的脸：“你……你的眼睛……”
“练功出了点岔子，过段时间就好了。”贾二虎接过食盒，语气平静，“谢谢大家关心。”
刘婶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贾二虎那双异色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叮嘱他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开了。
贾二虎关上门，将食盒放在柜台上。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平静的日子了。异色的眼睛只是开始，随着融合的灵脉力量逐渐稳定，身体还会有更多变化。
他走到货架前，手指拂过那些陪伴了他三个多月的旧物。缺盖的紫砂壶、锈蚀的铜钱、民国医书、修复过的座钟……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段他想留住却注定要告别的平凡时光。
“对不起。”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这些沉默的物件道歉，也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告别。
中午时分，陈玄礼来了。
老者推门进来时，看到贾二虎的样子，先是一怔，随即长叹一声：“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前辈知道会发生什么？”贾二虎沏茶。
“青玄子当年推演过。”陈玄礼坐下，接过茶杯，“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融合了灵脉，外貌会发生异变，这是力量外显的标志，也是……与常人彻底区隔的分界线。”
“师父还说了什么？”
“他说，融合之后，你有三条路可走。”陈玄礼神色凝重，“第一，隐世不出，找个无人之地清修，以你现在的修为，活个两百年不成问题。第二，加入玄门正统，龙虎山、茅山都会欢迎你这样的奇才，但从此要受门规约束。第三……”
他顿了顿：“继续留在红尘，用这身本事，管那些不该管的事，救那些不该救的人。这条路最苦，最险，也最容易堕入魔道。”
贾二虎低头喝茶，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你选哪条？”陈玄礼问。
“我开的是古董店。”贾二虎放下茶杯，“修的，是人间烟火。”
陈玄礼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那就做好心理准备。玄阴宗不会善罢甘休，宗主失踪，阴三娘死在你手里，他们一定会报复。另外四处封印，他们也一定会去开启。”
“我知道。”贾二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手绘的五行方位图，“金位封印在教堂，已经被我破了。剩下四个：水位在城南古塔，木位在城东老槐树，火位在城西炼钢厂旧址，土位在……市政府大楼下面。”
陈玄礼脸色一变：“市政府？那可是龙脉汇聚之地！”
“所以玄阴宗才选在那里。”贾二虎指着图纸，“五行封魔阵的核心，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转换阵法。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循环往复。他们要用五个宿主的魂魄为引，以临江城的龙脉为炉，炼出一具完美的肉身，让玄阴子借体重生。”
“你怎么知道这些？”
“融合灵脉珠时，我看到了一些……记忆碎片。”贾二虎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玄阴子留下的。他想让我当那个容器，但我反吞了他的残魂。”
陈玄礼倒吸一口凉气：“你……你吞了玄阴子的残魂？”
“不是吞，是融合。”贾二虎纠正道，“就像水和墨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但我还是我，这一点，我很确定。”
确定吗？
其实他不确定。
昨夜打坐时，他听见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低语，说着他听不懂的古语，诉说着三百年前的野心与疯狂。那声音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玄阴子还没死透。
至少，有一部分的他，已经成了贾二虎的一部分。
“剩下的四处封印，必须尽快处理。”陈玄礼正色道，“尤其是市政府下面的土位封印，一旦被开启，整个临江的龙脉都会紊乱，到时候地震、洪水、瘟疫……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我一个人处理不了。”贾二虎坦然道，“需要帮手。”
“我可以联系玄门协会，调派人手——”
“不。”贾二虎摇头，“玄门协会内部，未必干净。胡凤山能在临江潜伏几十年，玄阴宗的渗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我需要信得过的人。”
陈玄礼沉默片刻：“青玄子教过你‘请神术’吗？”
“请神术？”
“不是真的请神，是……召唤阴兵。”陈玄礼压低声音，“以你现在的修为，加上阴阳灵脉的特性，应该能召唤方圆百里的无主游魂，暂时驱使它们。虽然时间不长，但足够拖住一半的玄阴宗弟子。”
贾二虎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个办法。他融合了幽冥之力，对阴魂有天然的亲和力。只是……
“那些游魂，事后如何处置？”
“超度，送它们入轮回。”陈玄礼说，“这是你欠它们的因果。”
因果。
贾二虎想起郑家祠堂那些婴灵，周家老宅那些怨女，还有无数他没见过、却因玄阴宗的阴谋而死去的无辜者。
这份因果，确实该还。
“我试试。”他说。
陈玄礼走后，贾二虎关上门，开始准备。
他需要布一个阵，一个能暂时困住阴魂、又能让它们听令行事的阵。材料很特殊：百年桃木心、黑狗血、朱砂、以及……他自己的血。
布阵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夜幕降临时，阵成了。
贾二虎站在阵眼中央，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虚空画符。符成的瞬间，整个拾光斋的温度骤降，货架上的瓷器表面凝出白霜，地面结起薄冰。
他闭上眼睛，将神念扩散出去。
像投石入水，涟漪层层荡开，越过老街，越过城区，越过临江，覆盖方圆百里。
他“看”到了。
无数游荡的、迷茫的、痛苦的魂灵。
有战死沙场的士兵，有枉死街头的乞丐，有投河自尽的女子，有夭折的孩童……它们徘徊在阴阳交界处，无法往生，无法解脱。
贾二虎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今日召尔等前来，非为奴役，而为救赎。助我平定邪祟，事了之后，送尔等入轮回，重获新生。”
沉默。
然后，是响应。
第一个响应的，是个穿破旧军装的老兵魂。他飘到阵外，向贾二虎行了个军礼。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魂灵汇聚而来，密密麻麻，挤满了整条老街。它们没有实体，但阴气凝聚，让街上的路灯忽明忽暗，让野猫炸毛逃窜。
刘婶从茶馆窗户偷偷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晕过去。
贾二虎数了数，足有三百之数。
够了。
他取出一叠黄纸，咬破手指，快速画出三百道“役鬼符”。符纸飞向空中，准确贴在每个魂灵的额头。
“听我号令，不得伤人，不得作恶。事成之后，必有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