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龙湾回来的第七天,贾二虎在拾光斋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第一根眉毛变白。
不是头发——头发早就全白了,是那种没有光泽的、像枯草般的白。是眉毛,左眉靠近眉心的位置,一根眉毛从根到梢,褪成了霜雪的颜色。他伸手去拔,指尖触到眉毛的瞬间,那根白眉自动脱落,飘落在洗手池里,像一片极小的雪花,转瞬就化了。
他盯着空了一小块的位置,看了很久。
手札里有一句话:“灵脉宿主将死,眉先白,甲先裂,血先凝。”
眉先白,他应验了。
接下来是指甲开裂,血液凝固——那都是死前最后几天的征兆。
算算时间,从融合灵脉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年零九个月。离三年的期限,只剩下三个月。
九件信物,他集齐了六件:分水匕、引魂铃、焚天炉、生生造化笔、炎阳珠、定海珠。还差三件:点金指(金)、镇山印(土)、以及……最后一件,手札上没有名字,只有个模糊的标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三个月,三件信物。
理论上来得及。
但实际上……
贾二虎咳嗽了一声,喉咙里涌上腥甜。他吐在手心,是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血里混着细小的、黑色的冰晶——那是灵脉反噬的征兆,阴煞之气已经开始冻结他的血液。
必须加快速度了。
他擦掉血,走出洗手间。店里,苏晚晴正在擦拭货架——这几天她以“养伤”为由,暂时住在拾光斋的阁楼。陈玄礼派人来问过几次,都被她以“贾二虎在闭关,不便打扰”搪塞过去了。
“你脸色很差。”苏晚晴放下抹布,走过来,“又咳血了?”
“没事。”贾二虎走向柜台,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东西。
今天要去城北金矿遗址,找第七件信物“点金指”。手札记载,那地方在民国时期发生过矿难,三百矿工被活埋,怨气冲天。玄阴子将点金指封印在那里,既是为了镇压怨气,也是为了……考验宿主对“财富”的态度。
金,代表财富、权力、欲望。
这一关,不好过。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晴说。
“你伤还没好全。”
“死不了。”她学他之前的语气,“而且,金矿那边……有我母亲的一片魂魄。我得去。”
贾二虎看了她一眼,没再反对。
两人收拾好东西正要出门,门上的铜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意料之外的人——周文渊。
退休的老御史拄着拐杖,穿着朴素的长衫,身后跟着管家老陈。看见贾二虎,周文渊深深一揖:“贾先生,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周老先生请坐。”贾二虎示意苏晚晴沏茶。
周文渊坐下,目光在贾二虎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先生的头发……”
“染的。”贾二虎还是那个借口,“老先生今天来,是有事?”
“两件事。”周文渊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第一,孙家的事,有结果了。”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份文件——法院的判决书。孙文博因“非法经营、故意伤害、危害公共安全”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孙家的财产全部没收,其中三分之一用于赔偿历年来孙家害死的那些人的后代,三分之一捐给历史研究基金,剩下的充公。
“这是孙文博自己认罪的。”周文渊说,“他在法庭上当众宣读了孙家历代先祖的罪状,并向所有受害者后代道歉。虽然迟了几百年,但……总算有个交代。”
迟来的正义,总比没有好。
贾二虎点点头:“第二件事呢?”
周文渊看向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这位姑娘是……”
“自己人。”贾二虎说。
周文渊这才开口:“我查到一些关于玄阴宗和陈玄礼的旧事。”
他从老陈手里接过一个档案袋,里面是泛黄的老照片和文件。
“五十年前,玄阴宗内乱,宗主一脉几乎被屠尽。当时的宗主姓苏,叫苏镇岳,就是这位姑娘的外公。”周文渊看向苏晚晴,眼神复杂,“而发动叛乱的,是三位长老,其中一位……就是陈玄礼。”
苏晚晴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周文渊翻出一张合影——是五个人的合照,都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中间是个清瘦的老人,应该就是苏镇岳。他左右各站着两个人,左边第一个是年轻时的陈玄礼,右边第一个……
贾二虎瞳孔一缩。
右边那个人,他认识。
是青玄子。
年轻时的青玄子,大概三十岁,眉目清朗,眼神锐利,背着一柄长剑,和现在那个隐居深山的老者判若两人。
“青玄子……也是玄阴宗的人?”贾二虎声音发紧。
“曾经是。”周文渊点头,“他是苏镇岳的关门弟子,也是陈玄礼的师兄。当年那场内乱,青玄子没有参与,但也没有阻止。事后,他离开了玄阴宗,隐居山林,再不过问世事。”
所以师父知道一切。
知道灵脉的真相,知道玄阴宗的秘密,知道陈玄礼的真面目。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贾二虎带进山,教他本事,然后……送他入世,走这条注定九死一生的路。
“为什么?”贾二虎问,“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也许……他有苦衷。”周文渊叹息,“我查到的资料里,有一份青玄子当年写给苏镇岳的信。信里说,灵脉的悲剧必须终结,但终结的方法不是毁灭,而是……诞生一个真正的‘救世主’。一个能超越历代宿主,能承受所有冤屈和痛苦,还能保持本心的人。”
他看向贾二虎:“那个人,就是你。”
贾二虎沉默。
救世主?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世?
“陈玄礼现在在哪里?”苏晚晴问。
“不清楚。”周文渊摇头,“自从火山事件后,他就很少露面。协会那边说他在闭关,但我觉得……他可能在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
自然是准备夺取灵脉,复活苏云娘。
“谢谢您的情报。”贾二虎收起档案袋,“这些很有用。”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周文渊起身,又深深一揖,“贾先生,您……保重。如果有什么需要周家帮忙的,尽管开口。”
送走周文渊,店里安静下来。
苏晚晴看着那张合影,忽然说:“你师父……和我母亲,是师兄妹。”
“嗯。”
“那他应该见过我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她低声说,“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和她很像。”
贾二虎看向她。
月光般的银发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眉眼确实和照片里的苏云娘有几分相似。但气质不同——苏云娘温婉中带着坚韧,苏晚晴则多了几分锐利和决绝。
“你像她,也不像她。”他说,“你有你自己的路。”
苏晚晴笑了,笑容很淡:“是啊,自己的路。”
她收起照片:“走吧,去金矿。”
城北金矿遗址在五十里外的山区。民国时期这里曾繁荣一时,矿工最多时超过三千人。但1937年一场特大矿难,主矿井坍塌,三百多人被活埋。日本人占领期间又强迫开采,死了更多人。到建国后,矿脉枯竭,这里就废弃了,如今只剩下残破的工棚、锈蚀的设备和几个深不见底的矿洞。
贾二虎和苏晚晴到达时,已是下午。
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山谷里,给那些破败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色,反而更显得凄凉。风穿过空荡荡的工棚,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点金指会在哪里?”苏晚晴问。
“主矿井最深处。”贾二虎看向山谷中央那个最大的矿洞——洞口用木桩封着,但木板已经腐朽,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两人走到洞口前。
贾二虎伸手触碰封门的木板,指尖刚碰到,木板就“咔嚓”一声碎裂,化作齑粉。
不是自然腐朽,是被阴气侵蚀的。
洞内涌出浓烈的、带着铁锈和尸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