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
贾二虎开着车,苏晚晴坐在副驾,林小月抱着背包坐在后座,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车子驶离城区,进入山区,盘山公路蜿蜒向上,两侧是连绵的秋林,枫叶红了,银杏黄了,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师父,师公是个什么样的人?”林小月问。
贾二虎想了想:“严厉,但心软。”
“怎么个严厉法?”
“我七岁进山,第一年,每天站桩四个时辰,站不稳就打手心。”贾二虎说,“但晚上我睡着了,他会悄悄给我上药。”
苏晚晴笑了:“典型的严父。”
“那师公现在呢?”林小月追问。
“现在……”贾二虎看向远山,“老了,温和多了。”
车子开到山脚就不能再上了。三人下车,徒步进山。山路是青石板铺的,长满青苔,显然少有人走。林小月背着行李,走得有些吃力,但她没喊累,咬着牙跟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道观。
很朴素的道观,白墙黑瓦,木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隐玄观”三个字,字迹苍劲,是青玄子的手笔。
“到了。”贾二虎推开木门。
院子里,两个老人正在下棋。
青玄子执白,陈玄礼执黑,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师父,师叔。”贾二虎躬身行礼。
“来了?”青玄子放下棋子,露出笑容,“快进来。”
三年不见,师父更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但眼神依然清明,身姿依然挺拔。陈玄礼变化更大——不再是那个阴郁狠厉的玄阴宗长老,而是一个普通的、慈眉善目的老人。他穿着粗布衣服,脚上是一双草鞋,手上还沾着泥土,像是刚从菜园回来。
“这位就是小月吧?”青玄子看向林小月。
“徒孙林小月,拜见师公,拜见师叔公。”林小月跪下磕头。
“起来起来。”青玄子扶起她,仔细端详,“嗯,确实有‘文心’。林墨轩那小子,总算后继有人了。”
陈玄礼也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第一次见面,师叔公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
布袋里是一块青玉印章,刻着“文心”二字。
“这是你祖上林墨轩用过的印,”陈玄礼说,“五十年前我从玄阴宗带出来的,现在物归原主。”
林小月接过印章,入手温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属于先祖的气息。她眼睛红了:“谢谢师叔公。”
“别哭别哭,”陈玄礼有些无措,“喜欢就好。”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
谁能想到,三年前还是死敌的两个人,现在能像真正的师兄弟一样相处,还能一起给晚辈准备礼物?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
“饭好了。”一个声音从厨房传来。
走出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围裙,手里端着菜。看见贾二虎他们,笑着打招呼:“贾先生,苏姑娘,来了?快坐,马上开饭。”
“这位是……”贾二虎有些疑惑。
“是我请的帮工,王婶。”青玄子说,“年纪大了,做饭打扫力不从心,就请了个人。王婶是山下村里的,人很勤快。”
王婶憨厚地笑着:“道长客气了。你们聊,我去端菜。”
很快,一桌简单的农家菜摆上桌:清炒山笋、红烧豆腐、炖山鸡、蒸南瓜,还有一锅米饭。都是山上自种的菜,养的鸡,很新鲜。
“没什么好菜,凑合吃。”青玄子说。
“已经很好了。”贾二虎给师父夹了块鸡肉。
吃饭时,青玄子问起城里的情况。贾二虎一一汇报:素娘祠落成了,劳工纪念馆在建了,老街还是老样子,他和苏晚晴的花店和古董店都很好。
“小月现在跟你学什么?”陈玄礼问。
“先从《说文解字》开始。”贾二虎说,“她需要学会控制文字,而不是被文字控制。”
“文道艰深,慢慢来。”青玄子看向林小月,“记住,文字是工具,不是主人。用好它,能载道传世;被它驾驭,就会像你祖上一样,陷入无妄之灾。”
“徒孙谨记。”林小月认真点头。
饭后,王婶收拾碗筷,陈玄礼去菜园浇水。青玄子带着贾二虎和苏晚晴,还有林小月,到观后的山坡上散步。
秋日的山坡很美,野菊花开了,金黄一片。远处是层林尽染的山峦,近处有溪水潺潺。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清香。
“二虎,”青玄子忽然开口,“你体内的灵脉,最近怎么样?”
“很平静。”贾二虎说,“像睡着了,没有任何动静。”
“那就好。”青玄子点头,“灵脉沉寂,对你来说是福气。但记住,沉寂不等于消失。它还在你体内,只是暂时休眠。这辈子,你都别想彻底摆脱它了。”
“我知道。”贾二虎平静地说,“但我已经学会和它共存了。”
共存。
不是对抗,不是逃避,是接受,是共存。
就像接受自己的白发,接受自己的过去,接受……这注定不平凡的一生。
“小月,”青玄子转向徒弟的徒弟,“你师父教你文道,我教你一句话: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炫耀学识,是为了……明理,正心,做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我年轻时写的读书心得,送给你。”
册子很旧,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林小月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读书之法,在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字求其训,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则不敢求其后;未通乎此,则不敢志乎彼。如是循序渐进,则意定理明,而无疏易凌躐之患矣。”
是很朴素的道理,但很重要。
“谢谢师公。”林小月将册子小心收好。
四人继续散步。
走到一棵老松树下,青玄子停下脚步。
“这里,”他指着树下的一块石头,“是你师祖玄阴子当年打坐的地方。”
石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常年在此打坐留下的。
“师祖他……”林小月好奇地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青玄子沉默片刻。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陈玄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接话道,“想用一己之力改变世界,但方法错了。不过……他本心不坏。”
“对,本心不坏。”青玄子点头,“所以我才愿意继承他的遗志,继续寻找能正确使用灵脉的人。”
他看向贾二虎:“你做到了。”
贾二虎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他看向苏晚晴,看向林小月,看向陈玄礼。
“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做到的。”
没有谁的牺牲是孤立的,没有谁的成就是单独的。
一切因果,一切缘分,最终交织在一起,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青玄子笑了。
“是啊,一起做到的。”
他在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贾二虎坐下,苏晚晴坐在另一边,林小月站在旁边。陈玄礼也走过来,靠在松树上。
夕阳西下,余晖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幅画。
师徒三代,坐在师祖打坐的地方,看日落,聊家常。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聊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也聊那些平淡如水的日常。
聊到天色渐暗,山风渐凉。
“该回去了。”青玄子起身,“晚上山里冷,别冻着了。”
一行人回道观。
晚饭后,王婶回家去了——她家在村里,每天早来晚归。观里只剩下师徒几人,还有陈玄礼。
青玄子点起油灯,拿出棋盘:“二虎,来一局?”
“好。”
师徒对弈,苏晚晴观战,林小月在旁边看书,陈玄礼在角落里打坐。
油灯的光很柔和,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温暖。
棋局很慢,很静。
只有落子的声音,和偶尔的轻语。
“师父,”贾二虎忽然问,“您后悔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