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修渠

    北疆的冬夜,风如剔骨刀。

    沈挽恙蜷在军营文书房的矮榻上,喉间腥甜翻涌。

    他攥着胸前衣襟,指节泛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案头油灯被灌进来的风吹得明明灭灭,映得他的面容更加苍白。

    “咳咳……咳——”

    一口鲜血溅在誊写到一半的屯田册上。

    他盯着那血迹,忽然想起许怀夕昨日为他包扎冻伤时说的话。

    “沈挽恙,你的手再这样冻下去,怕是连笔都握不住了。”

    门帘突然被掀开,裹着风雪闯进来的许怀夕差点被血腥味呛个跟头。

    她连斗篷都来不及解,直接扑到榻前,冰凉的手指掐上他腕间脉门。

    “你又熬夜看图纸了是不是?”

    她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三颗沙枣,“先把药喝了,沙枣去苦味。”

    沈挽恙望着她冻裂的指尖,忽然伸手拂去她睫毛上的雪渣:“明日不必来送饭了。”

    许怀夕动作一顿。

    “天太冷。”他别过脸又咳了两声,“我让李校尉派人去取。”

    五更鼓响时,沈挽恙已经披衣坐在案前。

    许怀夕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看他用朱砂在舆图上勾画,笔锋凌厉如剑。

    “今年雪少,开春必旱。”

    他头也不抬,“现在不重修这条废渠,明年饿死的就不止户。”

    许怀夕凑近看那图纸,突然发现他标注的渠线恰好绕过她常去采药的那片荒滩。

    这人竟连她走哪条路都算进去了。

    “挽恙”,她轻声问,“你做这些只是为了屯田营的百姓吗?”

    笔尖微微一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一点。

    “还为了某个总往狼群出没处跑的傻丫头。”

    他声音很淡,“若闹饥荒,她怕是要

    腊月修渠

    沈挽恙立在月光下,大氅上凝着霜花,也不知等了多久。

    “挽恙?”她吓得药篓都掉了,“您怎么……”

    “路过。”他弯腰捡起沙参,“李校尉邀我赏月。”

    许怀夕望着乌云密布的天,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回营路上,她忽然感觉颈间一暖。

    沈挽恙解下自己的狐毛围领套在她脖子上。

    “我不冷”

    “我热。”

    他打断她,又闷咳两声,“聒噪。”

    许怀夕摸着还带着他体温的毛领,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给你。”

    五颗野枣在月光下红得发亮,恰是他不大喜欢的甜物。

    沈挽恙叹了口气,却全部收进袖中。

    腊月初八,军营分粥日。

    沈挽恙破天荒喝了整碗羊肉粥,忽然推过一册文书:“明日开始,你替我整理这些。”

    许怀夕翻开一看,竟是北疆三州的盐铁调度册。

    “挽恙,这”

    “想要护住什么人,”他垂眸吹散药上热气,“光会挖药可不够。”

    许怀夕趴在炕桌上,鼻尖几乎要蹭到泛黄的《水经注》。

    沈挽恙前日给她的这本手抄册子,边角处全是朱砂批注,有些地方墨迹晕开,像是被咳出的血点子溅过。

    “挽恙,这坎儿井的竖井间距”

    她蘸墨在纸上画了条波浪线,“若是改成顺山坡走势而建,是不是能省三成劳力?”

    沈挽恙执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灯影里少女发髻松散,颊边还沾着墨渍,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北疆不比西边。”他笔尖轻点她画的曲线,“冻土层在这里下挖五尺便是极限。”

    许怀夕眉头一皱,突然抓过他的茶盏往纸上一泼。

    茶水晕染开去,她迅速用簪子尖沿着水痕勾出新的脉络。

    “那要是把暗渠贴着冻土层走呢?像血管包着骨头”

    茶香氤氲中,沈挽恙看着那幅渐渐成形的水网图,忽然咳嗽起来。

    这次不是旧疾发作,而是被某种汹涌的情绪呛着了。

    这丫头竟无师自通地悟出了“覆瓦式渠网”的雏形,那可是当年工部侍郎钻研三年的绝学!

    腊月勘测水道本是找死的行为。

    但许怀夕裹着羊皮袄,愣是跟着沈挽恙在雪原上走了三里。

    主要她不放心沈挽恙一个人。

    而沈挽恙必须来勘测,才能进行下一步。

    “这里!”

    她突然扑到一处雪窝子前,扒开积雪露出深褐色的土层,“你闻,有湿气!”

    沈挽恙蹲下身,指尖刚触及泥土就被她拽回。

    “您的手不能沾冰。”

    许怀夕不由分说地扯下自己围领裹住他手掌,这才允许他继续探查。

    那架势,活像看守珍宝的幼兽。

    土层下果然有细微的渗水。

    沈挽恙望着正用炭笔在舆图上做标记的许怀夕,忽然道:

    “你可知这处若建成坎儿井,能浇灌多少亩药田?”

    “至少两百亩。”她头也不抬,“大概够全县用还有余。”

    “不止。”他指向东南,“那里有片野沙枣林。”

    许怀夕笔尖一颤,那是她常去采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