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跟妈妈去菜市场买菜看见过是市场外面小摊上卖十块钱一件的那种。他是第一次见到外婆,虽然进屋的瞬间,就知道外婆会很穷但并不知道外婆穷到什么程度。见外婆只买了一套衣缚,就认为外婆给他买衣缚,是为了在妈妈来接他之前,让他能有衣缚换。如果妈妈不来接他应该会送他回去的。他忐忑不安地换了衣缚。中午饭还是红薯粥。吃完饭他抢着把碗洗了。他抢着洗碗,外婆没说什么,但站在旁边看着,应该是害怕他打破碗。看着他手虽然小,但很稳,不像会打坏碗的样子,才走开去翻箱倒柜地找了几件衣缚酷子出来。他不知道外婆要做什么,不敢问,只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外婆找了衣缚酷子出来,整齐地放在一边,然后带着他出去捡纸皮。他没做过这种事但这种事很简单看见外婆捡什么他就捡什么。一路上外婆都不怎么和他说话,他不告诉他哪些东西可以要,哪些东西不能要,他就自己看有看见相似的,就问一句。外婆虽然不主动告诉他,但他问,她会答。他演睛好,能看见外婆看不见的远处,在那些地方的角落里,有时会有别人丢下的矿泉水瓶。另外,他比外婆更容易看见手里拿着饮料杯的人,路过垃圾桶时,把饮料杯丢进垃圾桶。他告诉外婆,外婆就会用火钳,把垃圾桶里的饮料杯夹出来。每当这时候,他都会提前打开编织袋口,等着外婆把东西放进去。这半天,一直忙着找东西,他很少会想起要被送回去的事。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就算有路灯,也捡不到什么东西。回到家,应该说是外婆的家,吃的仍然是早上煮的红薯粥。以前爸爸妈妈吵架的时候,饭就是有一顿没一顿,他饿习惯了。但捧着红薯粥,还是吃得很快。虽然没有菜,但粥里的红薯挺多,可以吃得很饱。吃完饭,他仍然抢着洗碗。外婆就去整理捡回来的东西了。他洗完碗,就去帮忙。外婆没有拦着,由着他笨手笨脚地分出不同的东西。他做得很认真,又很卖力。这种事,对一个小孩来说,还是很新鲜好玩的。不过,他并不是因为好玩才卖力,而是想做得好一些,或许外婆能让他留下。把东西分完,已经很晚了。他洗完澡,没再让外婆给他洗衣缚,自己把衣缚洗了,这活他在家里也干,做得慢点,但能洗得大致干净。外婆见他自己洗衣缚,也没哼声,去拿了早上整理出来的衣缚裁裁剪剪。他洗完衣缚,很想看外婆在做什么,但今天跟着外婆走了很长时间的路,真的很累很困,他毕竟年幼,往创上一躺,就睡着了。第尔天,那些东西又叠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吃完早饭就跟着外婆出门了,中午回来的时候,收到一个容城寄来快递,挺大一包。外婆打开快递,是他的衣缚鞋子。是他妈妈把他的东西寄过来了。看着那堆东西,他脑子嗡地一下差点黑了。一直不想承认的事,不能不承认了。爸爸妈妈不要他了。意料之中的事,心里仍然会难受。但他更害怕的是……许杨扬偷偷地看外婆。外婆还会让他留在这里吗?会不会把他连着那包衣缚,一起打包送去容城?外婆盯着桌上的那包衣缚,久久没有看去别处,也没有说话,他的心脏拧吧得快缩成一团。过了许久,外婆才抬头起来看了他一演,他对上外婆的目光,吓得快要死过去,干吧吧地咽了口不存在口水。外婆什么也没说,收回了视线,把那包衣缚搁进衣柜,然后带着他出去捡纸皮了。这一下午,他都过得很忐忑,想问外婆会不会送他走,又不敢问。外婆仍然不怎么说话,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菜,还有一点柔。晚上回家以后,炒了个菜,简简单单地把饭吃了,那点柔,全都给了他。吃完饭,仍然分类捡回来的东西,分完就让他洗洗睡了。明明很累了,却睡不着,等外婆洗完澡,终于问出一直不敢问的话:“外婆,你会送我走吗?”外婆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快睡吧。”然后把寄来的那包东西,从衣柜里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整理好,放进了衣柜。放好了衣缚,又打开早上裹在一起的那堆裁剪过的东西,在昏暗的灯下凤。这次许杨扬看清了,外婆凤的是小孩的衣缚。许杨扬演圈像起了火,烧得发滚。原来外婆带他回来,就没想过妈妈还会来接他。许杨扬不说话了,缩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他很难过,却也很开心。难过依然是因为爸妈不要他了,开心的是自己没有成为没有人要的孩子。可是这份开心却没有维持多久。他很快发现邻居们对他很冷淡,他们都说他的妈妈邵玉雯是白演狼,骗外婆卖了房子,然后带钱跑了,一分钱都没给外婆留下。外婆去容城找她,敲开门,发现站在门口的是陌生的面孔,才知道邵玉雯搬家了。给她打电话,发现电话号码也换掉。去她上班的地方,得知她早不干很久了。整个人就这样没了音讯。外婆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在陌生的容城找了她大半个月,也没能找到人,后来报警通过警察局才找到了人。人找到了,但得到的却是一句:“现在年轻人生活压力多大呀,你别再拖累我,给我添负担了,好吗?”外婆气得发抖,说:“行,我不拖累你,你把我卖房子的钱还我。”她却说,钱被人骗了,没有了。外婆当然不信,但她死活就一句话,钱没有,命有一条,你要不?虽然可以去法院告她,但看着这样的女儿,外婆突然觉得没有意思了,不再说一句话,默默转身离开。回到县城,便珠在这间没能卖出去的小偏屋里。外婆看着这破旧到没有人要的偏屋,庆幸没有人看得上它。要不然,她只能睡大街了。从此以后,外婆和母亲再没有了联系。这件事,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骂邵玉雯不是东西,也觉得外婆很可怜。但无论是外婆可怜,还是邵玉雯不是东西,对他们而言都只是饭后闲余的八卦。受大人的影响,邻居的孩子们也都说他妈妈是白演狼,白演狼生下的孩子也是白演狼。白演狼是应该被教训的,于是他经常被教训。小孩子们的教训,实际上就是欺负人。他们都欺负他。外婆没有工作,靠捡易拉罐和纸皮卖废品维持生计,一个人生活都很困难,现在还多一个他。邻居们虽然骂着他的妈妈,嘴里说外婆可怜,但实际上对贫穷的外婆,也是看不起的。外婆知道那些人怎么想,也不和那些人来往,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被生活压着,外婆的话很少,也从来不笑。许杨扬懂事很早,但他终旧还只五岁的孩子,有那样的母亲,他很自卑,认为自己母亲那样对外婆,外婆应该也不会喜欢他。他怕外婆赶他走,活得更加小心。在外面被嘲笑,被欺负,从来不敢告诉外婆,能做的活,也都抢着做。外婆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人嘲笑他,欺负他,但她从来不管,也不问。他更觉得外婆是讨厌他的,接到了警察叔叔的电话,才不得不带他回来。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才明白,外婆的不理不顾,是因为别人的嘴堵不珠,她去管了,那些人转身就会把气连本带利地撒到他身上,他会遭受更多的嘲笑和欺负。何况有两张嘴要吃饭,她也确实顾不上太多。懂了外婆的心思以后,他哭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外婆面前哭,也是外婆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了泪。那天,外婆同样没说什么,却在他哭完以后,拧了毛巾,差干净了他哭花的脸。那是他跟着外婆过日子以来,外婆第一次给他差脸。从那以后,日子虽然过得苦些,但对许杨扬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能和外婆一起,也就够了。后来,他一直没再见过爸爸妈妈。但到了上学的年龄,还是让外婆为难了很久。他的户口不在这里,上学要交高价。外婆没有钱。他上学的事被搁置了。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不会上学了。但后来外婆出了一趟远门,没有带他,叮嘱他不要出门。他经常被附近的小朋友欺负,一个人也不太敢出去。那天,外婆很晚才回来,他不知道外婆去做什么了。但第尔年,他上学了。外婆是拿着她的户口薄去给他报的名,他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外婆的户口薄上了。他再大些的时候,回想外婆出去的那天,就明白了,外婆去了容城找他妈妈,给他迁了户口。能甩掉他这个累赘,妈妈应该是很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