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樱苧抬起头,看见他眼眶微微泛红。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爹娘和姐姐死了,大哥下落不明。顾长卿如今是她……唯一可信赖的人。她把他当做亲人看。白樱苧将泡好的茶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放柔了几分:“顾大哥别说这种话,你帮我已经够多了。”“若不是你,我连留在京城的机会都没有。”“不够。”顾长卿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涩意。“你姐姐把你托付给我,我本该照顾好你,可你现在……身上的伤就没断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白樱苧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有些伤痛,不是三言两语能安慰的。她懂,顾长卿也懂。白樱苧恢复了笑意,“顾大哥,尝尝我泡的茶。”“岩香大红袍,还是你之前送我的那罐,我一直没舍得喝。”顾长卿用袖头胡乱抹了一把脸,转回头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白樱苧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我怕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上刻——锦衣亲卫。顾长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放下茶盏,伸手拿起令牌,眉头紧紧皱起:“这是锦衣卫的贴身令牌,你从哪里得来的?”白樱苧将昨晚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昨晚有个蒙面的男人闯进医馆找药,身上带着伤。”“我替他包扎了伤口,他走的时候落下了这块令牌。”顾长卿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从令牌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可有留下姓名?”“没有。”白樱苧摇头,声音放轻了几分。“但昨晚金吾卫来敲门,说户部侍郎郭大人死在了家中,东厂和金吾卫正在全城拿人。”顾长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白樱苧继续道,“那个男人左肋受了很重的伤,我怀疑他就是杀死郭大人的凶手。”“可我想不明白,他是锦衣卫,为何要杀朝廷命官?”顾长卿沉默了片刻,将令牌轻轻放回桌上:“东厂和锦衣卫一向不和,东厂掌握在太后手中,由大太监白临渊统领,那个人……”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是太后的心腹,掌管东厂这些年,手上沾的血,比你喝过的水都多。”白樱苧的睫毛颤了一下。白临渊,竟然也姓白。顾长卿继续道,“而锦衣卫,是陛下的人。”“前些日子,户部侍郎郭鑫公然在朝堂上,反对陛下提出的漕运改革。”“若郭鑫真是锦衣卫所杀,那背后之人便是……”顾长卿说到这里便不说了,没提“陛下”那两个字。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白樱苧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顾长卿沉默了一会儿。“君心难测,我也不清楚陛下是什么样的人。”随后他正色道:“这些事我们也只是猜测,做不得数,你莫要同任何人提起。”白樱苧点点头,将令牌收好:“这个人欠我一条命,这令牌,迟早会派上用场。”顾长卿看着她的动作,眉心微蹙:“我劝你别和锦衣卫扯上关系,这是与虎谋皮,太危险了。”白樱苧抬眼,朝他笑了一下:“走一步看一步,谁知道以后呢。”顾长卿没再劝,白樱苧如今做的事,哪一样不危险。白樱苧话锋一转道:“顾大哥,崔玉贞表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裴寂当时又去了哪里。”顾长卿说道,“裴寂的事情我暂时没查到,他替太后和陛下办事,一向神秘。”“但我查到崔家一共有四位表兄,年龄和崔玉贞能对上的有两位。”“一个叫周明远,是个读书人,常年住在老家,三五年才进京一次,跟崔家走动不多。”“另一个……”顾长卿顿了一下,神色认真。“叫谢云峥,比崔玉贞大两岁,是崔夫人的外甥。”白樱苧美眸微眯,像是猎人嗅到了猎物的味道。她听着顾长卿继续说道:“八年前谢云峥来京城投奔崔家,那时候他不过是个穷举人,连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崔家嫌他寒酸,让他住在崔府后院,跟下人住隔壁,崔玉贞没少明里暗里给他塞银子。”白樱苧说道,“八年前崔玉贞还没嫁进裴家呢,会不会那个时候就跟她表哥勾搭上了?”顾长卿道:“不好说。”“但从四年前开始,崔家忽然开始提携谢云峥,如今他跟着崔侍郎在南边修水渠,是个五品官。”“四年前。”白樱苧唇边浮起一个了然的笑,“崔玉贞怀孕,也是在四年前。”“崔家人忽然提携谢云峥,怕不是想堵住他的嘴。”顾长卿喝了口茶,点点头:“很有可能。”“我打听过南边的工期,再过两、三个月,谢云峥就会跟崔侍郎一同回京。”“到时我会留意他,若是有什么新消息我也会告诉你。”“多谢顾大哥。”白樱苧端起茶壶,又给顾长卿倒了一杯茶。她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顾长卿看着她。她笑容温婉乖巧,与小时候一样。顾长卿看着她额头上那道还没好全的伤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化成了一句很轻的话。“你要多多保重自己。”白樱苧抬起头,朝他莞尔一笑。“顾大哥放心。”……两日后,白樱苧回到了承恩侯府。宁安堂里,周氏正歪在贵妃榻上吃燕窝粥,看着白樱苧问道:“你这两日去哪了?”白樱苧垂着眼帘,声音柔顺:“回老夫人,民女回了趟医馆,取了些药材,给老夫人配新的药膳。”周氏“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语气里藏着试探:“这几日身子可有什么不适?”白樱苧知道,周氏想问她月事来了没有,有没有害喜的征兆。“回老夫人,民女身子无恙。”周氏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摆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白樱苧屈膝行礼,退了出去。从宁安堂出来,白樱苧远远地看见崔玉贞带着丫鬟春兰,朝自己走过来。海棠院与宁安堂一东一南,隔着大半个侯府。这对婆媳相看两生厌,周氏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崔玉贞更是恨不得绕着宁安堂走。白樱苧知道,崔玉贞不是来给周氏请安的,她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她压下对崔玉贞的仇恨,装作一副恭谨的姿态,走了过去。“见过世子夫人。”崔玉贞目光上下打量着白樱苧,就差把鄙夷两个字嵌在脸上了。她鼻子发出一声轻嗤。“没想到,你这贱人还救过阿宴的命。”白樱苧低着头,不说话。崔玉贞上前一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毒的满足感。“阿宴在你身上种了红鸾禁,看你以后还怎么勾引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