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喉结轻滚，随即移开。“母亲。”他大步走过去，平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周氏见儿子来了，立刻从贵妃榻上坐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寂儿，快来母亲身边坐，母亲正好有话对你说。”“世子。”白樱苧直起身子，朝他行了个礼，声音温温柔柔。裴寂没看她，径直走到周氏身侧坐下，目光落在母亲脸上，语气温和。“母亲有什么话要和儿子说？”白樱苧站在原地，见裴寂不理自己，唇瓣微抿，低了下头。周氏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拉着儿子的手道：“过两日是我的生辰。”“我今年不想大办，就把经常走动的亲戚朋友请来，办个两三桌热闹热闹就好。”裴寂说道，“我已经吩咐府上管家采买了，既然母亲不想大办，那一切听母亲安排。”周氏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几分怨气：“按理说，无论是府上中馈，还是我这做婆母的寿宴，都应该由儿媳一手操办。”“可崔玉贞倒好，嫁进侯府七年，什么事都不管，连个蛋都不下，就知道花你的银子！”她哀叹一声，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我过完生日就四十六了，身体又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看见小孙子那日。”裴寂的目光，不自觉地往白樱苧的方向移了一下，却没抬眼看她。他看着周氏道，“母亲不要说丧气话，您身子骨硬朗，一定能看到小孙子。”周氏像是得到了保证一般，脸上立刻多云转晴：“我前几日去山上吃素祈福，就是为了给你求个子嗣。”“我这次求的可是上上签，希望老天爷能垂怜，让我有生之年看见我的大孙子再闭眼。”她目光在裴寂和白樱苧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吧，早些歇息，养好身体要紧。”白樱苧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跟在裴寂身后走出了房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裴寂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藏蓝色的官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背影笔挺得像一棵青松。白樱苧落后他两三步的距离，低头看着自己蓝色绣鞋上的粉色团花。谁也不和谁说话。一种微妙的执拗感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绷得紧紧的，随时都要断了似的。最后还是白樱苧先开了口。“世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民女会些阴阳调和之术。”“若是世子不嫌弃，民女可以帮世子和夫人调养一番，让你们尽快诞下子嗣。”裴寂的脚步猛地顿住。白樱苧没刹住，鼻子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堪堪在离他半拳的地方停住。裴寂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将她娇小身影罩得密不透风，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像是一座大山，让人喘不过气。“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他声音很冷，像是三九天的北风。白樱苧怔住了，一抬头便对上他泛着寒气的眼睛，没有一丝温度。白樱苧连忙低下头，睫毛颤了颤。这次，她是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裴寂。可她没忘了勾引裴寂，立刻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眼眶泛红，委屈的声音带着几分颤音：“是民女逾矩了，请世子恕罪。”话音刚落，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挂在尖尖的下巴上，颤了颤，又不甘地滴落。裴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才发现她双眼红肿如核桃，薄薄的眼皮，透着一层绯色。显然是昨晚哭了一夜，今日还没消。昨晚隔壁那细弱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宿，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唇瓣动了动，正欲张口说话，白樱苧却已经转身，捂着脸哭着跑开了。裴寂看着那抹浅碧色背影，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追。“奴婢春兰给世子请安。”一道声音骤然从身侧响起。裴寂收回目光，垂眼看着面前屈膝行礼的丫鬟，面色和声音都冷得骇人。“何事？”春兰裴寂冷厉的面色吓到了，低着头忐忑道：“夫人在海棠院备好了晚膳，让奴婢来叫世子回去用膳。”裴寂的目光越过春兰的头顶，看向远处那抹已经快要消失的纤细身影，沉默了片刻。他没说话，却移步往海棠院的方向走去。春兰松了一口气，小碎步跟在后头。……海棠院。崔玉贞几日不见裴寂，心里早就盼着了。她坐在房中，看见男人一身藏蓝色官服，腰束玉带，玉质金相，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起身迎了上去：“夫君。”她笑着挽住裴寂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软。“我特意准备了你爱吃的菜，快来看看。”裴寂走到桌边，目光扫了一圈。麻椒鸡，一片暗红，花椒粒密密麻麻地浮在表面。辣炒黄牛肉，青红椒切得碎碎的，混着牛肉粒炒得油汪汪的。水煮鱼，辣椒铺了厚厚一层，热气一蒸，辛辣味直冲鼻腔。满桌子红彤彤、油汪汪的，只有一道小白菜嫩豆腐汤是清淡的。裴寂眉心微蹙。崔家祖籍蜀地，嗜辣如命。这桌菜，分明是崔玉贞为自己准备的。裴寂不禁想起了白樱苧。一个来府上不过月余的医女，都知道他不喜欢吃辛辣之物。而崔玉贞与他夫妻七载，竟然连装样子都装不明白。裴寂感觉有些齿冷，顿时胃口全无。“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他松开崔玉贞的手，声音淡淡，“你自己吃吧。”说完，他转身就走。崔玉贞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追了两步：“夫君，你不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