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
  阻止了院中众人的厮打。
  夏日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翻脸就翻脸,毫无预兆。
  村民们见姜家已无处避雨,便逃也似的跑回了家。
  不到片刻功夫。
  院中便已没了村民的身影。
  只剩狼狈不堪的齐采薇主仆一行人。
  原本娇俏的妇人此时狼狈不堪……
  任由雨水打湿画了精致妆容的面颊,浸湿了锦绣绫罗衣裙。
  散乱的发髻耷拉下来搭在额前,钗环散落一地。
  脸上不知是被谁打了几记耳光,面颊有些红肿,嘴角还微微渗着血迹。
  泪珠混着雨水从面颊滑落……
  齐采薇红着脸,咬着后槽牙,猩红的双眼却死死盯着紧闭的厅堂木门。
  那个该死的陆青瑶一定在里边瞧着她,看她的笑话。
  她不甘!
  她不服!
  陆青瑶就是个弃妇,还是个罪臣之女。
  凭什么姜云虎一家要向着她?
  凭什么这些村民要帮她?
  凭什么崔太傅宁愿收一个罪臣之女的孩子入门,也不愿收她的佩儿。
  她可是尚书府的千金。
  论家世样貌,哪一点不比陆青瑶强!
  凭什么那女人就是处处压她一头?
  从前就罢了。
  可她现在一无所有,凭什么还能这样嚣张?
  她不甘……
  梅姑心疼的为自家主子擦着嘴角的血迹……
  “夫人,咱们走吧,雨越下越大,可别着凉了!”这夏日的雨水虽凉快,可要是得了风寒也是很要命的。
  再者她也莫名其妙的被人打了耳刮子,还被人踹了几脚。
  这会儿全身酸痛得不行。
  她觉得自家夫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路都走不稳了……
  雨依旧下。
  齐采薇母子三人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
  后面跟着的依旧是一大群仆从。
  和来时的风光不同。
  此时的他们个个发髻松散凌乱,被打的鼻青脸肿的。
  三三两两扶着腰咬着牙前行,捂着脸抽泣呜咽。
  马车内。
  姜子佩抹着泪抽泣。
  姜子衿蜷缩抱着脚坐在弟弟身旁,面色苍白,声音有些发抖。
  “娘,我冷……”
  齐采薇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她心里也是有些怨女儿的。
  若不是听了她的主意,自己也不会往姜云虎家送那么多钱粮。
  这下好了,全都进了陆青瑶的口袋。
  最要紧的是连书信也没要到。
  还受了如此的奇耻大辱。
  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亏大了!
  心底在滴血……
  她摸了摸脸颊。
  痛!好痛!
  可一抬眼,却看到女儿面色有些不好。
  摸了摸手,摸了摸额头……
  好烫!!
  齐采薇急了,“梅姑,快!去医馆。”
  要命了,这穷乡僻壤的,也不知有没有好的大夫。
  “夫人,您这样不能去医馆啊……”
  梅姑心里呕血,这副样子去医馆,恐怕是要成为整个青石镇的笑柄。
  往后扫视了一圈,这些丫鬟小厮们就没有一个全乎的。
  想着路途遥远,挑选了来的就是些身体强壮的,没想到连那群刁民都打不过。
  这么多年的饭也是白吃了。
  眼下天快黑了,去江州也是不成的,只能留宿在青石镇了。
  可宅子给了人。
  这会儿只能厚着脸皮再住回去了。
  这都是什么事嘛,自己买的房子自己还住不得,气人啊!
  一想到那宅子,齐采薇就来气。
  可不去那里又能怎么办,眼下这副样子,根本不能见人。
  一咬牙,“先回宅子,等明日衿儿好些再去江州,这会儿去请郎中,去买金疮药……”
  她揉了揉腰。
  全身痛的要死……
  掀开帘子,“梅姑,给知县递个状纸上去,我要告那群刁民殴打官眷。”
  梅姑心中一惊,“夫人使不得啊,这要是传到京城可不得了!”
  若是被那群御史知晓了,恐怕家主和夫人又要被参上一本。
  免不得齐尚书也要被连累。
  经梅姑一提醒,齐采薇也反应过来了。
  她何时这么憋屈过!
  心中那个气啊,气得心口疼。
  “梅姑,走快一些,我不舒服……”
  ……
  “啾啾啾~~~”
  丹雀的几声叫唤,将小淼淼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妈呀!刚刚那是群殴吗?
  这些人也太猛了!
  还有秀秀姨,打的似乎有些爽……
  这会儿嘴角都咧到脑后跟了。
  “淼淼有没有被吓着?”陆青瑶有些担忧的看着闺女。
  摸了摸她的小脸蛋。
  刚刚明明不让小家伙看的,她非要扒着指缝的看。
  这下好了。
  都吓傻了!
  “咿呀呀呀……”
  小淼淼回应式的捏了捏娘亲的手指头。
  没有吓着。
  她怎么可能会被吓着呢 !
  往口袋里掏了块乳片放进嘴里,压压惊……
  “阿姐,我瞧着淼淼胆子大着呢,”秀秀姨看着她笑。
  “胆再大也是个娃啊!”
  陆青瑶叹了口气,这娃居然喜欢看人打架。
  这日后也不知是不是个调皮捣蛋的?
  “阿姐,我瞧着刚刚那些人伤得不轻呢!”村民们虽然也受了伤,可远不及齐采薇一行伤重。
  到底是做惯了力气活的,那些做惯了轻巧活计的仆从,哪里是村民的对手。
  陆青瑶从怀中掏出了五两银子。
  “秀秀,你去镇上买些金疮药给乡亲们送去,骑马去,这会儿马车也该回来了。”
  姜淼淼:“……”
  五两银!
  她娘这是要把整个青石镇的金疮药都买了吗?
  秀秀姨走后。
  姜淼淼就见大伯母走过来握着她们娘俩的手,眼中满是怜悯。
  “弟妹啊,嫁给姜云泽你受苦了!他一定是眼瞎了才会瞧上那女人,淼淼也可怜,打小就要没爹爹疼……”
  “你放心,我们不会承认那女人的,只有你才是姜家媳妇,我们只认你。”
  陆青瑶尴尬的笑了笑,“谢谢嫂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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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不认的,有什么要紧!
  姜云虎拉过媳妇,“好了,去看看娘和轩哥儿有没有被吓着,还有院里的那些东西也该拾掇一下。”
  他看陆青瑶的样子。
  根本不在乎姜云泽,更不把那小妾放在眼里。
  恐怕离开姜家也是迟早的事。
  陆青瑶将装着银子的木匣子推到姜云虎面前。
  “大哥,这宅子我收下了,至于银钱,还是你们留着吧。”
  姜云虎又将银子推了回去,“不成,我们怎么能收?”
  这本来就是还她的钱。
  即便没有今日这一出,迟早也是要还的。
  柳玉娘握着她的手,“弟妹,以前是我们不对,不应该让你替姜云泽那小子背锅,这银子,我帮你一起拿回去。”
  如今债务还清了。
  跟着弟妹做了卖笋的买卖后,吃穿不愁,还有富余。
  一家子和和乐乐的,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没得再占弟妹的便宜。
  人一个女子无依无靠,还带着三孩子也着实不易。
  每隔两月还要往南边送药材送米粮,花出去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叫人如何能不心疼。
  陆青瑶轻拍了拍红着眼眶的柳玉娘。
  “大哥大嫂,你们听我说,那宅子我瞧过的,就在府衙旁,占地很广,估摸还是值个一百三五十两的,完全可以抵你们之前的债了,那些银子你就放心收着……”
  青石镇的宅子不算贵,但是那宅子大,买下来也不便宜了。
  这地的富庶人家也就那么些。
  这会儿想重新卖出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况且她拿去了也能用。
  钱和宅子。
  给大哥家银子更实在一些。
  毕竟那么大的宅子,住进去就得有人打理花木池塘,然后就得买丫鬟仆从。
  用在奴仆身上的花销,几年下来,说不定又够买一所宅子了。
  虽然大哥家现在相较从前是宽裕了许多,但养宅子,养太多的仆人。
  还是奢侈了一些。
  “大哥大嫂,银子你们就收下吧,翻修翻修家里的房子,还有你的腿,再吃几副药巩固一下,不要省……再买两个丫鬟仆妇,一老一小都需要人照看,这往后几个月恐怕有的忙了……”
  有的忙!
  姜云虎一听,心中的大石落定。
  收下了银子。
  “弟妹,你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买卖了?”
  自打进了五月,来卖笋的乡亲们越来越少。
  他便急得睡不着觉。
  这人忙惯了,口袋里一直进着钱,心里就踏实。
  可一旦闲下来,心里就止不住的发慌。
  不过看弟妹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就知道她有主意了……
  陆青瑶笑着道:“大哥别急,依旧还是竹笋的买卖……”
  “这竹也不是春冬两季才产笋的,也有夏季产笋的品种,我观青石镇的地理气候和土壤,是最适宜栽种各类竹子的,其中不乏夏日产笋的慈竹……”
  “慈竹?”
  姜云虎有些印象。
  青石镇的一片片毛竹都是先民种下的。
  当中也夹杂着各种品类的竹子。
  但慈竹就很少。
  从前摘笋去卖的人也少,所以没人留意它是几月产笋。
  陆青瑶点头,“没错,就是慈竹……”
  “慈竹笋又称为八月笋,顾名思义,就是八月前后盛产竹笋,乃夏季时蔬……采挖季节刚好与毛竹笋时间错开……”
  盛夏。
  开始进入雨季。
  小雨淅沥沥的下。
  但依旧无法阻拦乡亲们进山的脚步。
  因为陆青瑶在桃溪村后山密林深处,发现了一片慈竹林。
  只因密林深处常有凶猛野兽出没,走到尽头又是悬崖,所以令不少村民望而却步。
  但这会儿,有桃溪村和隔壁的杏花村村民一起,从桃溪村开始,绕道杏花村往慈竹林挖掘出了一条山路。
  没有凶猛野兽,没有悬崖。
  山坳里藏着一大片的慈竹林。
  再过一月,就到了采摘慈竹笋的好时节了。
  除了挖笋,这个季节还有菌菇可以采摘。
  村民们都纷纷上山找菌菇。
  因为今年的菌菇也能卖钱了……
  仲夏、季夏、孟秋……
  时光匆匆。
  一转眼,就到了孟秋。
  草木繁盛,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绿色。
  下雨了,打雷了。
  山林中的菌菇破土而出。
  姜淼淼家院里的桃子熟了,红彤彤的挂在树上。
  小奶娃坐在树下啃桃子,一嘴一脸都是香甜的蜜桃汁。
  她长出了好几个牙牙,会吃果子,会啃鸡腿了。
  但口水还是一样的流。
  小奶娃会坐,会爬,会站起来,然后就能扶着墙蹒跚学步了。
  虽然是个小婴儿,可她也是很努力的。
  很努力的在学习人生的每一个必经阶段,甚至还比别人要快一些。
  十个多月的小奶娃会说话了,会走了……
  姜淼淼有些惊喜,扶着姜小白站了起来。
  姜小白也长成一只大狼了。
  比姜淼淼长的还要快,再没人敢撸它的毛了。
  除了姜淼淼。
  她把姜小白当墙来扶,当马骑。
  然后人们就看见一个头上顶着小揪揪,长的十分水灵的小奶娃骑在一头狼背上,在村里溜达。
  所到之处,村里的狗、鸡、乃至小娃娃,都要退避三舍。
  仍有好奇的小娃娃以为是狗,想上前一探究竟。
  姜小白也不爱搭理人,它是一只高傲的狼。
  如果有不知死活的小娃娃来摸它。
  它露出獠牙,呲上一嘴,小娃娃就会被吓哭了!
  结果小娃娃就被他们爹娘一把抓了回去,“臭小子,那可是狼,不是狗,再摸再摸,等会把你吃掉!”
  然后小娃娃就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娘,“那为什么姜淼淼没被吃掉?”
  他娘:“……”
  是啊,这狼怎么这么轻易就被小淼淼给驯服了?
  竟被小家伙给当狗养了。
  当然,若是有不轨之徒敢闯入姜淼淼家,最后那人一定很惨。
  就比如不知哪里来的几个蒙面人,半夜三更的在她家门口转悠。
  听见里边没动静,翻墙而入。
  结果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被抬了出来。
  也有不少人打小姑娘的主意,结果都被这狼给吓得屁滚尿流。
  “姨姨……飞飞……”
  秀秀看着树下吃完桃子的小姑娘摇摇晃晃的朝她走了过来。
  伸着双臂,头上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可爱极了。
  将她一把抱起,转了个圈圈,举过头顶,飞了飞。
  “咯咯咯……”
  院里传出小奶娃咯咯咯的笑声。
  “淼淼,我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好,找娘……找锅锅……”
  姜淼家隔壁的屋子改成两进的院子了。
  收笋、做笋干、腌制酸笋的地方变成了青石镇上的姜府了。
  后来被娘亲改成了陆府。
  这会儿。
  满院子的人。
  一筐一筐的菌菇,一筐一筐的慈竹笋。
  一车车的拉往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