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看了看身后一众护卫,面色犹豫:
  “此事事关重大……”
  沈翊不置可否,王后遂回头低声道:
  “去洞窟外候着。”
  一众精骑护卫面面相觑。
  旋即陆陆续续转身撤走。
  石窟里只剩下了王后、萨满、绛姝,以及沈翊、阿月五个人。
  “说吧。”
  事到如今,王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天人强者,不类凡俗。”
  “对于他们来说,俗世王朝的纷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毕生追求的只剩下了两件事。”
  “一是延长寿命。”
  “二是破碎虚空。”
  沈翊微微颔首。
  王后所说,与当年圣僧提及的不谋而合,所以天人强者轻易不在世间出现。
  他们多是潜心修行,闭关不出。
  对于天人来说,世间欲望如过眼云烟,转瞬忽逝,不留于心。
  而天人们与天地交感,反而能深刻体会到到自然的生死轮转,周而复始。
  也更能清晰感受到自身寿元一点一滴流逝的那种抽离和空虚。
  在天人五衰这种枷锁的桎梏下,天人们只剩下唯一的执念,修行。
  在倒计时滴答滴答的时间流逝中,修成更高的境界,获得更多的寿命,直至破碎虚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王后说的是同一件事。
  破碎虚空也不过是为了摆脱天地束缚,获得长生久视的一种尝试。
  “而世间存在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境,这种地方往往得天地造化,乃天地元气汇聚之所。”
  “若能在其中修行,则有事半功倍之效,这样的秘境,对于一心修行的天人强者来说,自然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这样的秘境,在中原另有不同的叫法,道家称作洞天福地、太虚仙境,亦或是昆仑墟,白玉京、佛家则称之为佛国、灵山、极乐等等。”
  沈翊挑了挑眉。
  这样的说法,新奇但很合理。
  王后继续道:
  “这类秘境地点隐秘,难以找寻,唯有能够与天地交感的天人,能够沿着天地元气的走向变化,寻到这类秘境之所在。”
  “天人之下,即使入口近在咫尺,也只如镜花水月,过门而不入。”
  “而且,天人修持越是深厚,便越能感应清晰,寻到秘地脉络之所在。”
  “只不过秘境虽好,但有一个缺点。”
  王后微微一顿。
  看向沈翊,似是要卖一个关子。
  沈翊眯了眯眼睛,开口道:
  “天人世上难见。”
  “难不成这类秘境,皆是有进无出?”
  王后点点头:
  “没错。”
  “正是,有进无出。”
  “不过这只是我族先辈凭借以往经验的揣测,毕竟那些踏足秘境的人,皆是未归。”
  “亦有可能真的是流连忘返,毕竟俗世红尘对他们来说,再没有半点吸引力。”
  “在北莽。”
  “一旦有高手踏足天人之境,便会渐渐从俗世抽身而出,潜心闭关专注修持。”
  “而后,随着修持渐长,对于天地变化的感应也越来越深刻,便起身入秘境,不复出焉。”
  “久而久之,世间渐渐便形成如是现象,天人强者于世间显露名声之后,又会渐渐归于寂然。”
  沈翊默然,原来如此。
  白帝远游,夫子无踪。
  圣僧自称心有所感,皆是感到天地元气汇聚流向,为证修持,而身入了洞天福地。
  只是沈翊却犹有疑惑:
  “即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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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北莽也不该一个天人强者都不存,难不成北莽此代,就如此青黄不接,没有天人出世吗?”
  王后许是想到北莽被沈翊一刀一剑杀穿的场景,无奈苦道:
  “自非如此。”
  “十年之前,我苍狼王族,黑水部、赫炎部仍然有天人存世。”
  “他们平日皆是闭关潜修,只有危急存亡的大事,我等才会请老祖宗们出关。”
  一旁重伤的萨满,此刻愤愤开口:
  “若是老祖们仍在。”
  “怎会容尔等黄口小儿在神山逞凶!”
  阿月笑盈盈地凑近萨满:
  “老爷爷,受伤了安静在旁边听着,不然我就帮你安静哩。”
  萨满看着阿月那耳垂上缓缓流转的青红小蛇,朝着他发出嘶嘶的蛇鸣,顿时偃旗息鼓。
  沈翊没理会萨满的叫嚣,
  而是开口道:
  “后来呢?”
  王后沉默片刻,复又开口:
  “天地异变。”
  天地异变?
  沈翊记得圣僧也隐隐提起过,但是语焉不详,他赶忙追问:
  “何种异变。”
  王后摇了摇头:
  “老祖们只道秘境之中灵气喷涌频频爆发,蔓延外世,但是老祖们皆不知缘由。”
  “原本秘境就对天人有极强的吸引力,如此异变之下,老祖们自想入境一观。”
  “只不过老祖们虽然修行心切,但终究对北莽留有一份香火之情。”
  “他们给北莽留了一些保障。”
  “一是指点包括拓跋弘在内的一众北莽天骄武道修行,尤其是拓跋弘,不出二十年便可踏入天人。”
  “二是以大神通造就渊池秘地。”
  “秘境灵气蔓延,带出了一缕凶戾煞气,老祖们道那是上古被镇压的十凶兽的遗骸精气,他们以将凶戾煞气牵引至渊池,我王族再以秘法制造凶将,若是十凶齐聚,结阵而迎,天人可挡。”
  “不过老祖们曾言,凶将只可作镇族之用,不可以之对内兴兵,我也不能主动将拓跋弘骗至渊池坑杀,大萨满也不会同意,故而,我只能假借你手。”
  “在那之后,北莽的天人老祖们,便先后陆续踏入秘境不复出焉。”
  王后喃喃:
  “只可惜,十凶未尽全功。”
  “否则也不会……”
  沈翊忽然道:
  “我在大夏北郡曾碰到过一个人。”
  “那人身似铁塔凶兽,身穿饕餮腥红甲,却并非死尸,而是一个神志迷失的痴人。”
  王后神情微微一震,旋即道:
  “那是我的孩子。”
  “起初,我等培育凶将不得要领,欲先以活人披甲为祭,此子天赋异禀,我便以之为试。”
  沈翊眯眼:
  “那可是你的孩子。”
  “竟能如此残忍。”
  王后眼眸中涌现恨意,几乎咆哮道:
  “那又如何!”
  “那也是拓跋弘的孽子,是拓跋弘折辱我所生!他是我屈辱和卑微的见证!”
  “我对他恨之入骨,用他试炼凶将,变成如兽似妖的痴儿,正是我之所愿!”
  一旁的绛姝则更为震惊,她显然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个兄弟,亦不知她的母亲竟被拓跋弘羞辱的苦痛经历。
  沈翊沉默。
  这种公理难断的事情,他也不愿做那辩驳是非的判官,只是他想起李食死前的挣扎的模样。
  他一生的执念所在不过一个母亲的环抱,可他不知道自己却被当作一个污点和苦痛的纠集。
  王后抱起了他。
  将他投入渊池炼作了凶将,而后体生异变,凶蛮如兽,煞气入神智,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
  最后,饕餮李食从神山出逃一路南下,潜入了中原,最终死在了沈翊的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