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折月亮 > 第6章 6
  谢沉舟认出我时,我还剩最后一点气息。
  他扯掉披风,慌乱地裹住我,手却不敢碰胸前的箭。
  “阿月,别怕,我带你去诊治。”
  他抱了两次才将我抱起来。血顺着我的衣袖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父亲僵在阶前,长兄扑过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会是阿月?方才明明……”
  没人把这句话说完。
  谢沉舟把我放上床,像从前那样搓着我的手。
  搓了几下,才发现掌心被刀割得血肉模糊。
  “叫大夫!把城里的大夫全请来!”
  “不!御医!去请御医!”
  我的眼睛动了动。
  他立刻俯下身:“我在,阿月,我在。你想说什么?”
  我看见他的脸,又看见身后急得踉跄的父兄。
  两日前,我被逼着跪在沈清瑶床边,他们也离我这样近。
  那时我还求过他们。
  如今谁也不必为难了。
  谢沉舟握着我的手贴上脸颊,眼泪落进伤口里。
  我疼得动了一下,想抽回手。
  他却握得更紧,哭得更凶:
  “别松开,求你,阿月,你看看我。”
  我已经看不清了。
  只隐约望见窗外的白雪。
  像小时候母亲替我裁衣时,铺在膝头的那匹绵布。
  我张了张嘴:
  “谢沉舟,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声音很轻。
  可谢沉舟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尽。
  我嗤声笑笑,吐出最后一口黑血,唤了声:
  “娘……”
  而后,那只蜷曲的手彻底从他的掌中滑了下去。
  “阿月!”
  谢沉舟一个踉跄,半跪在我身边。
  哭到不能自已
  我死后,魂魄飘了起来。
  父亲膝下一软,重重跪在床前。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要把妻子的尸骨迁去乱葬岗。
  女儿当时扶着门框,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听完那句话,连哭都不敢哭了。
  “阿月,爹没有动你娘,爹是吓你的……”
  而长兄低下头,怔怔看着我。
  床沿露出一截脚踝,冻伤已经发紫。
  他记得妹妹小时候怕冷,每到冬日,便追着他讨手炉。
  可那一夜,他亲手把炭盆移到了沈清瑶床前,围着她嘘寒问暖,
  父兄扯着僵硬的笑,想像往常一样摸摸我的头。
  谢沉舟猛地推开他们。
  “别碰她!去请大夫!”
  大夫被人一路拖进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他探过鼻息,又搭上腕脉,脸色渐渐灰败。
  谢沉舟盯着他的手,自顾自说道:
  “拔箭,我的阿月怕疼,你轻一些。”
  方大夫慢慢跪下。
  “谢大人,夫人已经去了。”
  “我叫你治!”
  谢沉舟一把将他拽起来,指着床上的人:
  “她方才还开口了,你再看看!”
  方大夫被勒得喘不过气,仍道:
  “纵然没有这支箭,她体内的毒也……”
  “什么毒?”
  忽然门外响起一声哭喊。
  青禾被拦在院外整整两日,终于趁乱闯进来。
  她朝我扑过去,却在碰到那张脸时停住了。
  “小姐?”
  她小心地叫了一声,又叫一声。
  没人应。
  她慢慢转头,看向谢沉舟失声痛哭:
  “姑爷,小姐被顾侯灌了慢性毒,只有三日可活了啊。”
  “若您将人参给小姐,小姐便还能活一月,您为何不信啊!”
  谢沉舟僵坐着,直到有人低声请示,顾侯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他忽然看向阿月胸前的箭。
  箭尾露着谢府独有的朱漆。
  他猛然给了自己一巴掌,失声痛哭。
  这箭,是他下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