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宁知微去了母亲墓前。
  她已经不能自己走路。
  宁老夫人让人抬来一张软椅,把她送上后山。
  萧承渊远远跟着。
  山路陡峭,他几次摔倒,掌心与膝盖全是血。
  没有人扶他。
  宁知微在墓前坐了很久。
  她告诉母亲,自己没有嫁人成。
  说完这句话,她竟觉得轻松。
  从九岁点亮同心灯开始,她的人生似乎一直围着萧承渊转。
  她陪他逃亡,等他翻案,替他守住王府,也为他的婚约学了一切皇室礼仪。
  如今死亡近在眼前,她才发现自己几乎没有想过喜欢什么。
  萧承渊在墓园外听见了这些话。
  他曾许诺给她一生荣华。
  可他所谓的一生,只是让她继续做靖王的妻子。
  他从未问过宁知微若不是他的妻子,还想成为谁。
  下山时,萧承渊终于走到她面前。
  他把一卷明黄圣旨放在她膝上。
  皇帝已经下旨撤销温兰因借骗局取得的玉牒身份。
  温兰因、府医与涉事侍卫都已被收监候审。
  萧承渊也被正式削去王爵与宗籍。
  他不再是靖王。
  宁知微打开圣旨看了一遍。
  “你想让我高兴吗?”
  萧承渊哑声道:“我只想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那你呢?”
  他的脸色白了下去。
  “我会用余生偿还。”
  宁知微把圣旨放回他手中。
  “可我没有余生了。”
  她命人继续向山下走。
  萧承渊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追上去。
  他终于明白,惩罚温兰因不能换来宁知微的原谅。
  放弃王爵也不是为她做出的牺牲。
  那只是他本就该承担的后果。
  第七日清晨,宁知微让人把长命灯搬到院中。
  青崖镇下了这一年第一场雪。
  她躺在槐树下的软榻上,看雪落进已经熄灭的灯盏。
  萧承渊仍守在门外。
  宁老夫人问她是否要见最后一面。
  宁知微想了很久。
  “让他进来吧。”
  萧承渊走到她面前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瘦了很多,脸上再没有从前身为亲王的骄傲。
  宁知微看不清他的五官了。
  她的视线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
  萧承渊在软榻旁跪下。
  “知微。”
  “我找到还命的办法了。”
  他取出一根黑色灯芯。
  那是他命人从宁氏祖宅的禁室中找到的归寿芯。
  禁室残页只写着以受命者的心头血点燃,便能将尚未耗尽的寿数原路送回。
  萧承渊割开胸口时,宁知微用尽最后力气打翻了灯盏。
  黑色灯芯滚进雪里。
  火星瞬间熄灭。
  萧承渊怔住。
  “为什么?”
  宁知微缓缓喘了一口气。
  “你拿到的只有半页。”
  “归寿必须在燃命三日内完成,婚契也不能断。”
  “如今点燃它,只会烧尽你的命,回不到我身上。”
  萧承渊低头看着雪里的黑色灯芯。
  他花费两日找来的最后办法,原来从一开始便不存在。
  萧承渊伏在她手边,肩膀剧烈发抖。
  “那我要怎么做?”
  “告诉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宁知微望着落雪的天空。
  “我见你,不是为了原谅。”
  “我也不需要你用死证明后悔。”
  “我是想告诉你,别等我。”
  “我不会回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萧承渊。”
  “往后每一年,都是我的命。”
  “你替我活着受。”
  长命灯里的最后一点红光熄灭。
  宁知微的手从软榻边无力垂落。
  萧承渊握住她逐渐冰冷的手,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雪落满两个人的头发。
  像极了他们曾经说过的白首。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与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