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兰因受审那日,萧承渊回了一次京城。
她被锁在刑部偏堂,身上已经换成灰白囚衣。
只有腕间还缠着婚仪那日留下的一小截红绸。
看见萧承渊,她立刻扑到栏杆前。
“我知道错了。”
“你救救我。”
“我母亲替你死过,你不能不管我。”
萧承渊站在三步之外。
从前只要温兰因提起那段旧恩,他便觉得自己欠了她一生。
如今他才知道,报恩若必须拿另一个无辜的人去填,便不再是恩义。
只是懦弱。
“你母亲的恩,我已经用温氏所有族人的赦免与安置还过。”
“你回京后得到的宅院、药铺和封赏,也足够你安稳度过一生。”
温兰因拼命摇头。
“可你答应过会照顾我。”
“我也答应过知微会娶她。”
萧承渊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为了不做一个负恩之人,先成了负心之人。”
温兰因抓紧栏杆。
“假中毒是你想出来的。”
“你若没有把握她一定会救你,怎么敢服下龟息丸?”
刑堂里没有人出声。
萧承渊点了点头。
“所以我从没说过自己无罪。”
他向主审官交出一份供状。
上面写着假中毒从谋划到执行的全部细节。
也写明温兰因并没有强迫他。
她利用他的愧疚。
而他利用了宁知微的爱。
两个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温兰因最终被判流放北地药场,终身劳役赎罪。
萧承渊没有求情,也没有落井下石。
走出刑部时,他听见温兰因在身后哭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他终于明白,不回头不是深情。
有时只是迟到了太久的边界。
萧承渊以为宁知微死后,最难熬的是冬天。
后来他才发现,春天更难。
青崖镇的花开了,栗子摊重新支起来,连宁家旧宅门前的槐树也抽出新芽。
世间所有东西都在继续。
只有宁知微停在了十月初七。
萧承渊用自己剩余的家产修了一条从京城通往青崖镇的官道。
那条路经过她最后七日停留过的每一座驿站。
他没有用宁知微的名字命名。
她生前不愿再与他有关,他不能死后借她的名字为自己留下好名声。
官道修成后,萧承渊开始替宁氏整理散落各地的灯谱。
他发现燃命术曾害死过许多女子。
有人替战死的夫君续命,有人替病重的孩子燃灯,也有人被家族逼迫交出寿数。
那些女子死后只在族谱上留下一句贤良。
萧承渊把每个人的名字与死因重新抄录。
他把记录交给宁氏族人,由宁氏与受害者家属联名上书。
太医院核验燃命术后,皇帝才正式颁下禁令。
任何人不得在命主不知情时接受渡命。
受命者若以欺骗迫使他人燃命,按谋害论罪。
有人因此称赞他悔过自新。
萧承渊从不接受。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变成了好人。
只是因为宁知微死过一次,才让他看见原来还有那么多人死得同样冤枉。
禁令颁下那日,他独自去了墓园。
“知微。”
“我今日没有求你原谅。”
“我只是来告诉你,以后不会再有人用爱骗走别人的命。”
风从墓碑旁吹过。
没有人回答。
他在墓前坐到黄昏,便自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