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回到了地府,坐到属于自己的森罗殿主座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心中盘算着。
  道门这条线,算是暂时稳住了。
  青松这个成功案例一立,那群老道士怕是做梦都会笑醒。
  接下来,他们会为了那些空缺神职,自己卷死自己,根本不用他再多费心。
  “功德成神的鱼饵已经撒下去了,这群打了鸡血的道士,会把江州甚至整个南楚翻个底朝天。”
  “KPI考核,末位淘汰,这套路,古今通用啊。”
  李延摸着下巴,目光投向了虚空,仿佛能穿透鬼蜮,看到江州城内另一拨人的光景。
  “佛门那群大和尚,被我吊了这么久的胃口,饼画了一半,也该给他们续上了。”
  “总不能厚此薄彼嘛,要雨露均沾。”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道门有真君,有地府,佛门有什么?
  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疯和尚济癫?
  这不对等。
  必须给他们找个新的业绩增长点。
  “如果,观音菩萨座下的金毛犼,又或者文殊菩萨的青狮,地藏王菩萨的谛听,突然出现在人世间,会怎么样?”
  李延从主座上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是时候,检验我血统的时候了。”
  他意念一动,那枚熟悉的金色骰子,再次于他掌心浮现。
  “希望能给我来个惊喜。”
  ……
  江州城,云林寺临时驻地。
  院落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与道录司那边锣鼓喧天、香客盈门的盛况相比,这里冷清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坟。
  云行大师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手中的菩萨念珠早已停止了转动,那张往日里宝相庄严的脸,此刻却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寂寥。
  他身后的弟子们,个个垂头丧气,如霜打的茄子。
  一名年轻僧人再也抑制不住,踉跄着扑到云行大师面前,带着哭腔。
  “师伯!不能再等了!”
  “外面……外面那些百姓,都在嘲笑我们!”
  他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屈辱。
  “他们说……说我佛门无能,佛法不灵!说我们连道士的脚后跟都比不上!”
  “今天……今天甚至有几个泼皮,堵在我们门口,指着我们的鼻子骂,问我们为何不去求道门真君,也好混个阴兵当当!”
  “还有……还有好几家常年供奉我云林寺的香客,今天都提着香烛,跑去给城隍庙捐钱了!”
  这番话,狠狠扎在在场每一个僧人的心上。
  云行大师那紧闭的双眼,猛的睁开。
  那双本该慈悲安详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想起了济癫大师那句谶语。
  “地狱空荡荡,恶鬼在人间……”
  是啊。
  地狱空荡荡。
  他们却还在枯坐,还在等待。
  等什么?
  等那位游戏风尘的济癫大师,再次大发慈悲,把机缘送到嘴边吗?
  道门,是用实打实的功德,是用一条人命,才换来了今日的封神之路!
  巨大的压力与不甘,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在极致的绝望中。
  他又又又悟了。
  “我错了……”云行大师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缓缓站起身,那枯瘦的身影,在这一刻,却仿佛蕴含着火山喷发般的力量。
  “我们都错了!”
  他环视着所有弟子,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济癫大师不是让我们等!他是在点化我们!”
  “地狱为何空荡荡?因为恶鬼尽在人间!”
  “道门能以斩妖除魔之功,换取神位!我佛门,为何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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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声音陡然拔高。
  “我佛慈悲,亦有金刚一怒!普度众生,也当降妖伏魔!”
  “道门能做!我佛门,也能做!”
  “他们能以功德封神,我等也能以功德,证得菩萨果位!”
  他走到院中,对着青峰山的方向,重重一拜。
  随即,他猛然转身,对着所有弟子,下达了堪称颠覆佛门千年传统的法旨。
  “传我法旨!”
  “即刻起,于云林寺内,成立降魔院!”
  “效仿道门,以人间之恶鬼,填地府之空缺!以斩妖除魔之行,积累我佛门无上功德!”
  “去告诉全江州的百姓!”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道门能封神,我佛门,亦能成佛!”
  ……
  千里之外,大楚京师。
  皇城之内,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如铁。
  一封来自江州的八百里加急密奏,与另一封稍早前抵达的“祥瑞”奏报,并排摆在了龙案之上。
  龙椅之上,垂垂老矣的皇帝,看着下方争得面红耳赤的儿子与臣子,浑浊的眼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身着明黄朝服,面容俊朗的太子,向前一步,手持玉笏,朗声道:
  “父皇!儿臣以为,此乃天佑我大楚!”
  “无论是玄穹真君,还是幽冥地府,其所行之事,皆是为国除害,为民祈福。此等祥瑞,亘古未有!理应昭告天下,彰显我大楚国运昌隆,亦可为儿臣监国,增添声望!”
  太子一派的官员,立刻纷纷出列附和。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此等祥瑞,千年不遇!”
  “正可借此神威,震慑北燕宵小!”
  “哼!一派胡言!”
  一声冷哼,打断了这片阿谀之声。
  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武之气的三皇子,越众而出。
  “太子皇兄此言差矣!”
  “何为神?何为仙?自古以来,皆是虚无缥缈之说!”
  “江州一地,竟敢公然敕封阴神,此乃地方邪祀,妖言惑众!”
  他转身,对着龙椅上的楚皇重重一拜,声色俱厉。
  “父皇!那江州节度使杨烈,坐镇一方,手握重兵,竟对此等僭越之事,不加阻止,反而上书称颂,其心可诛!”
  “请陛下,下旨严查杨烈,剿灭邪祀!”
  “三皇子所言甚是!”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附和,声如洪钟。
  “陛下!皇权天授,不容染指!”
  “今日他江州可封城隍,明日他是否就要代天封官?”
  “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若不严惩,天下各地纷纷效仿,人人皆信鬼神,谁还尊朝廷法度?朝廷威严何在?陛下颜面何存?”
  太子一派的官员立刻反唇相讥。
  “陈太傅此言差矣!那奏折上写得清清楚楚,地府阴兵,乃是为国捐躯的江州将士!神将降妖,更是救了万千百姓!”
  “此乃仁义之师,正义之神!如何能与邪祀相提并论?”
  “若贸然出兵,岂不是寒了天下将士之心,失了万千百姓之意?”
  陈太傅立即驳斥:“荒唐!一群兵卒死后亡魂,也能称之为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放肆!”太子脸色一沉,“此乃上天神迹,岂容尔等亵渎!”
  朝堂之上,唾沫横飞,文臣武将,吵作一团。
  一方要捧,要借此造势。
  一方要踩,要借此攻讦。
  龙椅上,年迈的楚皇看着下方这丑态百出的一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与疲惫。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身旁的大太监立刻会意,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退朝!”
  一场关乎神权与皇权的惊天风暴,就这样在无休止的争吵中,被暂时搁置。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开始。
  风暴,已然在京师的上空,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