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真人率领着意气风发的太虚宫弟子,返回了江州道录司。
  那股压抑不住的,仿佛要从骨子里溢出来的兴奋与狂热。
  灵虚真人闻讯而出,当他看到自家师叔那副红光满面,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模样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稳重如山的师叔吗?
  “师叔,您这是……”
  灵虚真人迎上前去,话还未说完,便被青玄真人一把抓住手臂。
  “师侄!快!别问那么多了!”
  “立刻去准备,准备最好的伤药,最充足的干粮。”
  “还有,立刻以道录司的名义,向节度使府申请通关文牒,越多越好,我们要北上。”
  “北上?”
  灵虚真人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叔,您是说……渡过天河,去北燕国境?”
  “这万万不可啊!两国虽无战事,但边境摩擦不断,如果贸然入境,若是被当成奸细,那可是要引起天大麻烦的。”
  “麻烦?什么麻烦能大得过祖师爷的法旨?!”
  青玄真人猛的一甩袖子,那股属于先天强者的气势轰然爆发。
  他将灵虚真人拉入静室,屏退左右,这才压低了声音,将方才在青峰山竹林之中,得见真武大帝,聆听试炼法旨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详尽道来。
  静室之内,一片死寂。
  灵虚真人呆呆的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祖师爷!
  飞升了千年的祖师爷,竟然亲自降临了。
  道门,在天上,竟然有如此硬的靠山。
  而祖师爷,更是亲自降下了试炼,许诺了重续道统的无上仙缘。
  他终于明白了,师叔为何会如此失态。
  换做是他,恐怕早就已经乐得昏过去了。
  “我这就去办!”
  灵虚真人再无半分犹豫。
  “师叔放心,此事,便是拼了这江州道录司的一切,我也定为师叔办得妥妥当当!”
  “重铸道门正统,我辈义不容辞!”
  说罢,他转身便冲出了静室,那雷厉风行的模样,仿佛浑身都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节度使府内,杨烈听着亲卫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说,道录司的人,亲自登门,申请前往北燕的通关文牒?”
  “理由是……弘扬道法,发展信徒?”
  杨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理由,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他比谁都清楚,南楚的道门,究竟是个什么德性。
  一个个守着自己的道观,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几十年上百年,都未曾听过他们有什么大的动作。
  如今,却突然转了性,要跑到敌国去发展信徒?
  事出反常必有妖。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从那青峰山上,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或者说,是接到了什么无法拒绝的命令。
  杨烈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是那玄穹云泽真君的授意?还是那位新上任的城隍爷的旨意?亦或是那位传说中的地府阴司?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股超凡的力量,已经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影响江州一地,而是要将触手,伸向更远的地方。
  甚至,是国境之外。
  这让杨烈,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作为大楚的封疆大吏,考虑的,不仅仅是江湖门派的争斗,更是国家层面的稳定。
  他必须搞清楚,这群道士,究竟想干什么。
  他们得到了什么机缘?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这对他后续如何与这股力量相处,如何为朝廷,为陛下争取最大的利益,至关重要。
  “让他们进来。”
  杨烈沉声吩咐道。
  片刻之后,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下了一封密令。
  他将密令装入信封,交给了身旁一个如同影子般侍立着的亲卫。
  “立刻传给我们在北燕的人。”
  “让他们盯紧了,任何从南楚入境的道士,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影子躬身领命,悄无声息的,融入了黑暗之中。
  次日,清晨。
  天河渡口,薄雾弥漫。
  灵虚真人站在岸边,看着青玄真人率领着十几名精神抖擞的道门精英,登上了北上的渡船。
  船头,青玄真人手持那柄神光内敛的真武荡魔剑,身姿挺拔,虽衣衫依旧,气势却已然天翻地覆。
  他朝着灵虚真人,遥遥的,拱了拱手。
  灵虚真人亦是郑重还礼。
  渡船缓缓离岸,驶入茫茫的雾气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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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虚真人久久伫立,江风吹拂着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心中,激荡不已。
  道门,终于不再是那无根的浮萍了。
  天上有祖师爷照拂,地下有城隍爷帮衬。
  这天上有人,地下也有人的感觉,真好。
  他转过身,望向江州城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师叔他们去北境开疆拓土了。
  那我等,便要守好这南楚的根基,将祖师爷的香火,传遍这大楚的每一个角落!
  千里之外,北燕,燕京。
  皇宫,御书房内。
  一身黑色龙袍,面容英武的北燕皇帝,将手中那卷来自晋州的奏折,缓缓放下。
  这封奏折,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字,他都仔细的揣摩过。
  “魏雄,倒是个有野心,也有脑子的。”
  他大概清楚了魏雄的谋划。
  借真佛降魔之势,打压城中伪佛,再将此事上报朝廷,递给他这把名为真伪之辩的刀,助他完成削弱佛门,集权中央的大业。
  而魏雄自己,则能凭此从龙之功,青云直上。
  好手段。
  但皇帝的目光,却越过了奏折上的字句,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晋州城中,一言一行便能搅动风云的神秘僧人。
  法海的出现,打破了南楚对神迹的垄断。
  这无疑是一件好事,至少在安抚朝堂人心,稳定国内局势上,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他看得更深一层。
  法海。
  这个自称兰若寺高僧的神秘僧人,他所掌握的力量,那金光万丈,神威如狱的手段,无一不在证明,南楚那边传来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这天上,真的有仙神,真的有佛陀。
  这让他,坐立难安。
  他这位人间帝王,第一次对自己的力量,产生了怀疑。
  他想起了自己那早已准备周全,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对天下佛门挥刀。
  可现在,这刀,他却不敢轻易挥出了。
  他不知道,天上的那些佛陀,对自己这位想要清理门户的凡间帝王,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虽然,这位法海大师,言语之间,对灵光寺那群贪婪的伪佛,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这似乎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但北燕皇帝,从不相信巧合。
  他更不相信,天上的神佛,会是铁板一块。
  这位法海,会不会只是其中一个派系的代表?他的意见,能否代表所有佛陀的意志?
  若是自己真的动手了,会不会引来其他佛陀的怒火与报复?
  那种神鬼莫测的手段,凡俗的军队,真的能抵挡吗?
  他不敢赌。
  在没有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与态度之前,他必须谨慎。
  “来人。”
  一个身穿黑色锦衣,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御书房内,单膝跪地。
  “参见陛下。”
  “派一个最可靠的人,去一趟晋州。”
  北燕皇帝的声音,平静而冰冷。
  “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那个魏雄。”
  “朕要知道,关于那个法海的一切。他的来历,他的目的,他的一言一行,他背后,究竟站着谁。”
  “遵命。”
  面具人领命,身形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北燕皇帝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万里江山,眼神深邃如海。
  他知道,单单是暗中调查,还远远不够。
  南楚的神迹,已经让北燕的朝堂人心浮动。
  他必须稳住局面。
  他转过身,重新回到龙案前,提起了朱笔。
  “传朕旨意。”
  “晋州守备魏雄,督查有方,使真佛显圣,降魔卫道,乃我大燕祥瑞之兆,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着礼部与工部,立刻拟定章程,在晋州,为法海大师修建道场,敕造金身,昭告天下,以彰我佛慈悲。”
  “另,将晋州有真佛降世的祥瑞,在朝中散播出去。朕要让朝堂上那些因为南楚神迹而人心惶惶的臣子们,都给朕安下心来。让他们知道,我大燕,同样有神佛庇佑!”
  他要造势。
  既然南楚有他们的真君,那我大燕,便有我们的真佛。
  先用这佛迹,将朝堂内外那股不安的人心,安抚下来。
  再借着这股势,将那潭水,搅得更浑。
  至于这真佛,是敌是友。
  那,便是他与这位法海大师,接下来要慢慢下的,一盘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