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温扶蘅已经走了三日,裴叙还不知道。
  谢家这场宴摆在醉云楼的二层,廊下悬着一排琉璃灯,照得人脸上没有一处阴影。
  裴叙到得早,先在席上核了一遍名册。
  主位是谢家举人长子谢崇,次位谢明珠,再往下几位作陪的官客和一位记事的书办。
  最末一席,写着五个小字:裴家义妹温氏。
  他看了那五个字一会儿,拿笔在后头添了一句:“侧门接入,不必带药箱。”
  开席时,谢明珠先看那个空位子。
  “裴大人,那位义妹今日不来?”
  “她身子不适。”
  谢明珠笑了一下:
  “前些日子我请她来看诊,她给我留了三十文的诊资凭据,写得清清楚楚。我这病,还等着她调呢。”
  裴叙端起茶盏,没接话。
  主位上的谢崇把筷子放下了。
  他放下筷子的声音很轻,满桌人都听见了。
  谢崇目光扫过那个空位,扫过裴叙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让侍者撤了那道菜。
  席上转议起《亡妻传》。
  学政那边已经递了话,说此书一成,裴大人的清望可定,两家结亲也就有了体面。
  书办捧着稿本,凑到裴叙耳边。
  “大人,传里那句‘临终自愿赠馆’,要不要改一改?措辞太实,万一将来……”
  “不必。”
  裴叙夹起一箸菜,慢慢吃完。
  “写得实,才像真的。”
  书办应了一声,退下去添墨。
  散席的时候,谢崇把裴叙送到楼梯口。
  他一手扶着栏杆,声音压得很低。
  “裴大人,一家女眷,一个位子,你连坐都坐不齐。这门亲事,谢家不急。”
  裴叙作揖,脸上的笑端着,直到谢家的车走远了才落下来。
  回到裴府,他在书房里坐了半晌。
  管事进来禀事,先站着不动,等他问。
  “什么事。”
  “回大人,城东那间客栈的房钱,今日到期。温姑娘没有续,也没留话。”
  “伙计上去收拾,屋里是空的。桌上摆着一只茶盏,茶早凉了。”
  裴叙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包袱呢?”
  “一件都没了。被褥叠得很齐整。”
  管事退下之后,他起身进了偏厅。
  偏厅里沉水香照样点着,供桌上新鲜果子没动过。
  香炉里的灰压得平平整整。
  他站在那块乌木牌位前。
  “先室裴门温氏之灵位。”
  他伸手,把牌位前那方小木托拿起来。
  上头那只素银簪原本搁在那儿,是他成亲那年打给她的,一两二钱,簪头磨得发亮,天天有人擦。
  位置上空了,只剩一层薄灰的印子。
  裴叙攥着空木托站了很久,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静得不像话。
  他转去书房,摊开纸,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县令:内眷温氏,久病神思失常,日前自乡里私走,恐其外出以拙医误人、妄兴词讼,望贵县严加约束,勿听其言。
  写完他吹干墨,又添了一句:如再有状,先押后议。
  第二封给谢家,只一句:婚事已请媒人另择吉期。
  他叫来管事,把两封信一并交出去。
  “头一封,走驿路,快。”
  “是。”
  管事接了信,退到门口,忍不住回头。
  “大人,那温姑娘那边……要不要派人去寻?乡下地方,山路难走,她一个女人家。”
  裴叙正把那只空木托搁回供桌原位,指尖在托沿上按了一下。
  “寻什么。”
  他直起身。
  “她一个乡下女人,能走到哪里去。”
  管事应声下去了。
  那一夜,京城落了雨。
  驿马上路,火漆在雨里压得死死的。
  也是那一夜,八百里外的县城,县衙照壁底下那张诊桌还支着。
  桌上一个旧墨盘,一支秃笔,两张裁好的纸。
  纸头四个字,是白天新写的,墨迹已经被夜里的潮气洇开了一圈。
  活人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