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会勘开在府城。
  都察院会同大理寺、礼部,三张公案并排摆着。
  堂上坐三位官,堂下站三方人。
  我站左边。
  裴叙站在对面,锦袍玉带,腰带系得很整,鬓角却添了几根白的。
  三年不见,他比从前更体面,也更瘦。
  谢明珠站在他身后半步。谢家的人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堂上先问裴叙。
  “温氏冒认官眷,婚书伪造。”
  他答得很稳,“我亡妻三年前病故,乡里可查,户册有注。此人久病神思失常,曾以拙医误人,日前又自乡里私走。求大人察。”
  堂上又问我。
  “被告所言,你可辩。”
  “不辩。”我说。
  我朝堂外招了招手。
  四个差役抬着一样东西进来,放在堂中。
  一块乌木牌位,供了很多年,边角被香灰熏出一层黄痕。
  牌面上七个字,漆色旧了,还是看得清。
  先室裴门温氏之灵位。
  牌位旁压着一张纸,落款三年前,裴府自立的,供状款式,上头一枚私印。
  堂上一静。
  我走到牌位前,站住。
  “大人问的都是三年前的事。三年前的事,都在这儿了。”
  我抬手,指着牌面上的名字。
  “这上头的人是我。”
  我说,“我今天来,是替她把名字改回来。”
  堂上三位官都没说话。
  廊下的椅子响了一下,是谢家那边的人换了坐姿。
  “传谢明珠。”
  她上来,跪下时裙裾压得很平,两只手都在袖子里。
  堂上问她:“裴家这位娘子日前替你诊病,是否如此?”
  “药中红花,是否你家所下?”
  她开口前,我先看见她抬了一下眼,看向裴叙。
  裴叙没看她。他盯着堂上的公案,只说了一句。
  “谢家女,不过是门第。”
  谢明珠的肩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答:
  “药渣里的红花,不是我家下的。”
  堂上再问几句,她答得又平又短,一句多的都没有。
  会勘到午后,裴叙忽然抬起头。
  “大人。”
  他说,“此案前后,皆有一讼师从中筹谋,一御史从中核卷。妇人孤身入京,何以能知都察院词状格式,何以能请动御史停船。”
  满堂静下来。三位官同时看向我。
  我把手在袖口上擦了一下。
  “大人问他一句。”
  我说,“问他在京里那三年,是拿谁寄的银子买的三进宅子。”
  堂上的笔停住了。
  裴叙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为何三年前不告。”
  主位那位官终于开口。
  我看着他,也看着堂下那个站着的人。
  “因为我三年前在替他埋他的母亲。”
  “从她病重到入土,三年药费,三十七封信,一百四十七两银子。”
  “她最后一口气,是我用手合上的。”
  “那阵子他在京里挑聘礼,一整套点翠头面,赤金簪六对,绸缎四十八匹。”
  “我腾不出手来告他。”
  堂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案上的香燃了半截,灰落下来。
  末了,主位那位官把笔搁下。
  “此案候核。退堂。”
  我收好药箱往外走,走到廊下。
  廊柱旁立着个瘦高的官人,六品服色,手里托着一件斗篷。
  他迎着裴叙把斗篷抖开,替他披在肩上,声音不高不低。
  “裴大人,风大。”
  斗篷的领子立起来,把那张脸遮去一半。
  裴叙走到廊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我熟悉的东西,也有我不认识的东西。
  隔着檐下的阴影,看不真切。
  我把药箱背上,出了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