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临昭抬起头,对上晏楚的目光,神色坦然:“臣妾只是去送了送她。毕竟姐妹一场,她明日就要走了,臣妾总该去说几句话。”
  晏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安临昭继续道:“臣妾告诉她,不用担心妩儿。妩儿在淑妃那里很好,有人疼,有人爱,不会受委屈。可她的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一直说臣妾抢走了妩儿,说臣妾是故意的。臣妾劝了她几句,她听不进去,反倒越发激动。”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可怜。走到这一步,什么都抓不住了,只能抓着恨。臣妾不怪她。”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皇后有心了。”
  就这五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深究,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安临昭想,他当然不会追问。他问这一句,不过是想确认她没有做出格的事,不会给他添麻烦。至于戚瑶是怎么死的、死前经历了什么,他根本不关心。
  他只关心一件事,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他的名声。
  安临昭替他盛了一碗汤,双手递过去。
  “陛下尝尝这个,小厨房新学的方子,说是补气养神的。”
  晏楚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不错。”
  晏楚没有留宿,那天晚上,安临昭做了个梦。
  梦里,冷宫那间破旧的屋子。
  潮湿,阴冷,发霉的味道。
  她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是伤,动都动不了。
  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一步一步走进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是戚瑶。
  她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狰狞的伤口,眼睛瞪得像铜铃,舌头伸得老长。
  “安临昭……”
  “你还我女儿……还我命来……”
  安临昭想跑,可身子动不了。
  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扭曲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
  安临昭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寝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紧紧攥着被子,攥得指节泛白。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弄玉闻声举灯而入,见她脸色惨白,忙问怎么了。
  安临昭怔怔地盯着一处虚空,半晌才哑声道:“无事……梦见……梦见从前了。”
  安临昭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弄玉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喝下。
  温热的水入喉,安临昭才慢慢平静下来。
  可她的手,还在抖。
  “娘娘,您梦见什么了?”弄玉轻声问。
  安临昭平复了一下心情:
  “戚瑶,她浑身是血,说要找我索命。”
  弄玉的眼眶红了。
  “娘娘,您别怕。那是梦,都是梦。戚瑶已经死了,她做不了什么了。”
  安临昭点点头,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报仇。如果戚瑶不死,那死的就是她还有她在乎的人。
  她没有做错。
  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暗。
  其实她梦见的,不全是戚瑶。
  在戚瑶那张扭曲的脸出现之前,她梦见的,是很久以前的一个黄昏。
  那时候她还是太子妃,晏楚还不是皇帝,他会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塞给她一支从外面带回来的糖葫芦,会笑着看她被酸得皱起眉头,然后揉揉她的头发说:“阿昭,你怎么什么都当真,吃个糖葫芦也这般认真。”
  那是他难得对她展露的温柔。
  她那时候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了。
  可后来她才知道,他的温柔,也给过别人。
  烛火微晃,安临昭靠在床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暗。
  她想,她方才哭了吗?好像没有,她早就不哭了。
  天亮了。
  用过早膳,安临昭放下筷子:
  “让周寻入宫请脉吧。给本宫开几副安神的药。”
  弄玉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
  周寻来得很快。
  他提着药箱,跟着弄玉进了凤仪宫,规规矩矩地行礼请脉。
  手指搭在安临昭腕上,仔细地按了半天,才开口:
  “娘娘脉象平稳,只是……思虑过重,心神不宁,昨夜是否没睡安稳?”
  安临昭“嗯”了一声。
  周寻收回手,低头道:“下官给娘娘开几副安神的方子,睡前服用。娘娘还需多休息,莫要太过操劳。”
  安临昭点点头,示意弄玉去取纸笔。
  周寻写好方子,交给弄玉,却没有立刻告退。
  “娘娘,下官昨日去给孙太师调理身体了。”
  安临昭抬眼看他。
  周寻继续道:“太师让下官转告娘娘,多谢娘娘为他孙女争了个名分。”
  安临昭问道:
  “太师身体如何?”
  周寻笑道:“硬朗得很。下官昨日去的时候,商将军也在。两人正在太师府后院的池子边钓鱼呢。”
  安临昭唇边也浮起一丝笑意。
  “倒是可以打发些无聊的时间。”
  “是。”周寻道,“下官去的时候,两人已经钓了小半个时辰。商将军一条没钓着,太师钓了三条。商将军不服气,说太师用的饵好,非要换过来试试。”
  安临昭听着,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商将军倒是自在。”她说,“他不忙着回军营,倒跑去太师府钓鱼了。”
  周寻笑道:“商将军说,陛下准他在京中歇息半月。他没什么事做,听说太师一人寂寞,便时常去陪老人家说说话。”
  安临昭点点头,这才放心下来:
  “有人陪着就好,商将军若是回了边关,太师又要寂寞了。你多去陪陪他。他老人家为国操劳一辈子,如今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她没有说完。
  周寻郑重地躬身:“娘娘放心。下官记下了。”
  安临昭点点头,摆了摆手:“去吧。”
  周寻行礼告退。
  戚嵩腰斩那日,安临昭不能出宫观刑,却也是早早便醒了。
  弄玉进来伺候时,安临昭笑道:“去告诉小厨房,今日午膳备得丰盛些。再去请商昭容过来,还有琮儿,下学了也让他过来一道用膳。”
  弄玉应声退下。
  午时,凤仪宫里暖意融融。
  商戎来得最早,嘿嘿一笑,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满桌菜肴:“这么多菜!娘娘这是要过年?”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琮儿掀帘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给昭容娘娘请安。”
  “快起来,过来坐。”安临昭招手。
  琮儿走到桌边,挨着安临昭坐下。
  商戎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糟溜鱼片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嗯,好吃!”
  琮儿看着她的吃相,忍不住笑了。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片,小口小口地吃着。
  安临昭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此刻,他们都活着,都好好的,都坐在她面前。
  一个吃得酣畅淋漓,一个笑得眉眼弯弯。
  “母后,您怎么不吃?”琮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