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临昭端着茶盏，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开口：
“姨娘说得是，本宫是六宫之主，自然不能让太后失望。”
安临昭放下茶盏，朝身后轻轻摆了摆手。
殿门大开。
一道身影款款而入。
王氏穿着一身新制的淡粉色衣裳，发髻绾得端庄，只簪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并无多余珠翠，却衬得整个人端庄大方，恰到好处。
她双手捧着一只极大的红木盒子，盒子雕工精致，漆面光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臣女王氏，奉皇后娘娘之命，为太后献寿。”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王氏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安临昭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程玥儿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安临舒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
安临砚放下酒杯，难得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殿中央那道身影。
安临昭看着这一幕，心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晏楚从王氏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他先是在王氏脸上停留了一瞬间。
然后，他的目光顺着她的眉眼往下移，落在她的鼻梁上，落在她的唇上，落在她的下颌上。
安临昭看他这样子，连忙垂下眼帘，遮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讥诮。
看这模样，是开始怀念了？是不是……在梦里见过？
晏楚啊晏楚，你连你生母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对着这张脸，也能看痴了？
她抬起眼，又看了王氏一眼。
那张脸，确实生得好。眉眼清雅，气度从容，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风范。
安临昭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副模样，说她像陆氏，倒是便宜那陆氏了。
王氏跪于殿中央，脊背挺直，双手捧着那红木盒子，稳稳当当。
安临昭端坐上首，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程玥儿那张已然发白的脸上。
“打开吧。”
王氏应声起身，将红木盒子轻轻置于早已备好的紫檀架上。她手指纤长，动作轻柔，揭开盒盖的刹那，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盒中，是一抹流光溢彩的绯红。
王氏双手将那物件儿取出，轻轻一抖。
一件缂丝披风，在殿中展开。
披风通体为正红色，正是太后这个年纪最衬的颜色。
可那红，不是寻常的朱红、绛红，而是江南织造府独有的“云霞红”。
取自晨间第一缕阳光映照云霞之色，需用上等茜草反复浸染七遍，方能得此温润而不刺目的色泽。
然而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披风上的纹样。
百蝶穿花。
上百只蝴蝶，或翩跹，或停驻，或振翅欲飞，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每一只蝴蝶的翅膀，都用了不同的针法：滚针、戗针、擞和针、盘金、钉线……寻常绣娘终其一生能精其一者已是难得，而这披风之上，竟是集百家之长，将十余种濒临失传的针法融于一炉。
更有甚者，蝴蝶翅膀上那些细密的花纹，竟是用孔雀羽捻线绣成，在光下泛着七彩的流光，轻轻一动，便似真的有蝴蝶在翩翩飞舞。
那些穿插其间的花朵，牡丹、海棠、玉兰、芙蓉……花瓣层层叠叠，是用缂丝工艺织就的。
缂丝，一寸缂丝一寸金，需得通经断纬，织造时正反面花纹完全一致，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寻常人家得一尺已是传家之宝，而这披风之上，竟用了整整三幅缂丝花片，与刺绣完美融合，浑然天成。
太后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那披风上，久久没有移开。
晏楚也愣住了。
他见过的珍品无数，可这般集天下针法之大成的物件儿，却是头一回见。
杜玉兰忍不住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端详：
“这……这是双面三异绣？”
王氏答道：“娘娘好眼力。这披风上的蝴蝶，用了双面三异绣。正反面图案相同，颜色却不同。正面蝴蝶为彩，反面蝴蝶为金，织造时需得两人同时操作，一人正面运针，一人反面配合，稍有差池便需重来。织造局的老绣娘说，这手艺，她师父那一辈便已极少用了，如今整个江南，会此技者不足三人。”
贤妃苏绾宁端着茶盏的手颤了颤。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淑妃林尽染忍不住赞叹：“这般手艺，臣妾听都没听过。皇后娘娘是从何处寻来的？”
安临昭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王氏，笑着点了点头。
王氏会意，继续道：
“回淑妃娘娘，这件披风，是江南织造府召集了百余位匠人，历时三月方才完成的。”
“三月，百余位匠人？”陈曦忍不住惊呼出声，“那得耗费多少心思！”
“是啊，这披风好是好……”程玥儿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件披风上，“召集百余位匠人，耗时三月，用料如此奢华……会不会太过劳民伤财了些？”
殿内突然安静了，程玥儿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继续说道：
“臣妾深知百姓疾苦，那些匠人，三月不事生产，只做这一件披风，他们的家人该如何度日？织造府耗费这般人力物力，若传出去，只怕有心人会说朝廷铺张浪费，说太后奢靡无度……”
她说着，竟轻轻叹了口气，眼眶有些泛红：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是一片孝心，只是……只是臣妾实在不忍心，让太后背上这样的名声。”
安临昭知道，程玥儿也了解晏楚。
劳民伤财，铺张浪费，朝廷的名声，皇帝的清誉。
晏楚最在乎这些。
果然，晏楚脸上的笑容敛住了。
他登基以来，处处标榜仁政，事事讲究节俭。太后寿宴，他下旨大办，已是破了例。如今这件披风，百位匠人，三月工期，用料奢华……
若传出去，朝中那些言官会怎么说？
那些整日盯着后宫开销的老臣会怎么说？
天下人会怎么说？
他看向安临昭，眉头皱了起来。